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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西施越溪女,出自苎萝山”,
诗仙李白所言的苎萝山,位于浙江诸暨城南的浣纱江畔。
诸暨是西施故里,春秋战国时为越王勾践古都。
史有记摘:“那西施乃苎萝山下采薪者之女,其山有东西二村,多施姓者,女住西村,故以西施别之。郑旦亦在西村,与施女比邻,临江而居,每日相与浣纱,红颜花貌,交相映发,如并蒂之芙蓉也。”
后来卧薪尝胆的勾践遍访境内美女,终于在这地杰人灵的苎萝山下觅得了这两位浣纱美女,献给夫差惑吴。
二女皆绝色,吴王夫差以为神仙下凡,并宠爱之,而妖艳善媚,更推西施为首,于是西施独夺歌舞之魁,居姑苏之台,出入仪制,拟于妃后。
同居吴宫的的浣纱姐妹郑旦也是国色天姿,怎奈红颜命薄,妒西施之宠,郁郁而终。夫差哀之,立祠祭奠。

上篇
苎萝村
第一章


1
我们的故事正是从这浣纱江畔的浣纱女说起。西施和郑旦正是居住在这浣纱溪上,苎萝山下的苎萝村里。从古至今,苎萝村寨的浣纱女就似这青翠秀致,仿若天成的苎萝山一样,娇俏美丽,惊若天人。但真能与西施、郑旦媲美的人家只有村西头的郑茶叔家,郑家有二宝是村头寨尾共所周知的。一宝是郑茶叔续弦再娶的东村最俏的寡妇施篱;二宝是郑茶叔原配妻子生的女儿郑香榧。这一大一小两位天生绝色,偏又配上这绝妙的名姓,活脱象西施和郑旦在世。
寡妇施篱命苦,虽生的绝佳,但出世没多久爹娘就相继病逝,出嫁才三年又死了丈夫。偏生郑茶叔不怕被克,硬生娶了小自己十七岁的施篱,说起稣夫郑茶叔再续寡妇施篱,还真有段动人的故事。
郑茶叔的结发妻子就是浣沙江畔,与苎萝村隔江相望的鹭鸶村里一个普通渔民的女儿。不幸的是在一个酷寒的严冬,一向风平浪静的浣沙江突然掀起波澜,狂风呼啸,只听见暴雨滂沱的江面上传来数声微弱的呼喊声---郑茶、香榧、郑茶、香榧……
多情却又无情的浣沙江终于卷走了这个贤惠而又美丽的渔家女。全村的人都忘不了那天晚上香榧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还有郑茶那双失魂落魄的眼睛。
第二天,浣沙江又恢复了宁静。会水的渔民从江里捞出香榧娘单薄孱弱的尸首。郑茶跪在妻子身旁,哆哆嗦嗦地只会重复一句话:“我怎么不会游水,我答应你要学会的……”。而悲痛欲绝的香榧承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尖叫一声“姆妈”就昏厥过去。好心的村民们赶紧上前救助,并喊来的略通医术的施篱。刚刚亡夫的施篱就是在郑茶和香榧最悲痛的那一瞬间出现的,施篱的亡夫生前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施篱和他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一块儿上山采药、熬药,一块儿给村里人瞧病,治病。自然懂得一点急救措施。
苏醒后的香榧儿第一眼望见的一张美貌,面善的脸庞,仿佛孩提时常哼着摇篮曲哄她入睡的年轻姆妈,恍惚中香榧儿以为是天堂里回复青春的母亲转世,大叫一声“姆妈”,便扑上去痛哭不已。从未生育的寡妇施篱见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儿冲自己叫姆妈,惊谔之余触景生情,联想到自己丧父丧母丧夫时也是这般悲恸,不由得轻声抚慰怀中的香榧儿,眼泪却也忍不住地往下滴。
香榧儿和施篱父女的缘分就是这样建立的。
香榧娘死后,郑茶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行动迟缓,双眼呆滞,只会喃喃自语;常常喝得酩酊大醉,独自一人跑到江边发怔,甚至有一天夜晚居然神智不清地走下堤岸,朝着茫茫江中趟去,幸亏被及时赶到的香榧儿和施篱一左一右将他挽上岸来。
香榧儿是个有心人,知道父亲这么神志不清地,迟早会追随母亲而去,于是她极力拉拢貌似母亲年轻时代的施篱和父亲接近。施篱心肠也挺好,她诚心帮助着这对不幸的父女。她懂得酗酒只会让郑茶愈发神志混乱,于是竭力要求郑茶戒烟戒酒,振作起来。
在香榧儿的热心撮合下,终于如愿以偿,一年后,彻底摆脱丧妻之痛的郑茶娶了年轻寡妇施篱。两人年岁相差虽大,但郑茶待施篱却比前妻还要好上百倍。孑然一身的施篱有了这么一个难得的归宿,自然格外珍惜。
自从他们成为夫妻后,苎萝村的人都管他们叫“郑茶叔”和“篱娘”。

2
头几年,一家三口日子过得还惬意。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苎萝山以盛产苎麻而得名。苎萝村祖祖辈辈的人都以采茶和种苎麻为生,到了郑茶叔这一代,他凭借着年富力强和勤劳智慧,竟成了方圆几十里都闻名的“苎萝种植专业户”。篱娘也会勤俭持家,领着芳龄十五的乖巧女儿香榧儿或上山采茶,或下溪浣纱,香榧儿很认可这个年轻的母亲。篱娘没有子嗣,待香榧儿如己出,再加上两人年龄相差也仅八岁而已,所以母女俩情同姐妹,亲密无间,相处得其乐融融。
香榧儿长到十六岁的时候,出落得愈发是个美人胚子,村里人都说香榧儿天生丽质的美简直要赛过篱娘了。篱娘听了毫不介意,抿唇笑着说要给香榧儿张罗婆家。其实篱娘的美是透着媚气和风骚,涵着成熟和韵致。苎萝村老一辈的人见了篱娘一摆三扭的行路姿影,都叹道:“媚比西施,查查家谱,说不定还真是西施的后裔哩”。
郑香榧的端庄清纯倒也让村里村外的青涩小伙子仰慕不已。但香榧儿心气儿可高着呢,香榧儿聪明灵慧,书一直念到初中毕业,是镇上的理科状元。可郑茶叔苎麻种的好,脑瓜却不灵,不让丫头片子再多读几年书,硬让她回家接任“苎麻大王”的事业。香榧哭哭啼啼闹了大半年,篱娘只好想着法儿哄她开心。近些日子,还真让篱娘找到一个令香榧儿笑靥如花的法子。那天的春光明媚,篱娘与香榧儿也不例外地起了个大清早,一人背一篓苎麻送往“浣沙商店”。
在诸暨众多名胜古迹中,数苎萝山下的浣纱石最为出众。石上镌刻“浣纱”二字,相传为东晋书法家王羲之的真迹。据说这里曾是西施浣纱处。
浣纱石又名结发石,曾是当年西施与范蠡私定终身之所。因此,村里所有相亲相爱的年轻伉俪总会在订婚前来此许愿,据说到过结发石的爱侣会永结同心,彼此恩爱。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母女俩即便背着背篓,衣着素雅,也显得格外出众。年长的风韵犹存,眉梢嘴角儿,似笑非笑;双目脉脉含情,顾盼生辉。年轻的粉嫩水灵,仿佛一朵带露的美人蕉,娇娇怯怯,婀婀娜娜,惹人怜爱。不远处有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一直默默地尾随着她俩。
行至西施殿前,一支外宾旅游团也恰好经过。两个金毛绿眼的高鼻子老外突然挡住了母女俩的去路。由于改革开放初期,外国游客并不多见,篱娘和香榧都被这阵势唬得一怔。
一个外国佬提着个小黑铁匣子不知叽哩咕噜地跟她俩说着什么;另一个老外则对准她们,将两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并成四方形放在眼眶上,露出的右眼还伴随口中不断发出的“咔嚓咔嚓”声儿有节奏地眨巴着。那表情滑稽之极。四周聚满了看希奇的围观者。伴随老外的一举手一投足,人群中不时发出哄笑声。
两人活象殿内木雕的西施,不敢动一下,也不敢掉头而去。因为村里最近宣传着什么“礼貌对待外国以人,不许喧哗围观”之类的标语。老外见两人听不懂他们的言语,急得抓耳挠腮,左顾右盼。刚巧导游也不知去向。
此刻,方才一直暗中守护着母女俩的那双明亮眼睛出现了。一位生得浓眉大眼的青年小伙子从人群中挤出来,二话不说地取过老外手中的黑铁匣子,举到眼前,比划了两下子,打了几个手势,口中也不间断地发出的“咔嚓咔嚓”声儿。老外立刻眉开眼笑,伸出大拇指高兴地直点头。原来老外见到这世外桃源中清雅脱俗的的中国美女,情不自禁地主动要求上前与之合影,但惊煞了二美。见多识广的小伙子极其聪明,立马懂得了外国友人的意思,并上前替他们四人照了一张合影,方替母女俩解了围。
“谢谢。”篱娘望着依依不舍才散开去的围观者,操一口江浙当地的方言向青年人道谢。
小伙子羞红了脸,也不敢看篱娘那双流波溢彩的双眸,只会摇着手道:“不用谢。”
“今天不是你帮我们母女俩,勿晓得要窘到啥时候呢?”
“母女俩?”小伙子这才惊奇地望了望眼前的两位仙子。“母女?真不敢相信,怎么都不敢想象,我还以为你们是姐俩呢。”
香榧儿启开樱唇,吃吃一笑,挽住篱娘的胳膊也说一口苏侬软语,“介是我后娘。”
“哦,难怪勿像哉!”小伙子也学说她们的苎萝话,看着香榧儿和篱娘身后的苎麻篓,两眼发出异彩,“我明白了,你们一定是苎萝村‘苎萝大王’家的西施娘和郑旦女了。”
“勿要听村里人瞎编,平凡人家的女子怎能跟西施、郑旦相提并论呢?”篱娘娇嗔道。
“你们家名气可大了,听说来苎萝村提亲的人都快踏平你们家的门槛了,是吗?”
“是呀。”篱娘笑着摸摸香榧儿羞得绯红的粉脸蛋,“我们家闺女就是金贵,谁家少年郎都看勿上,小后生,你要勿要也来试一试?”
心直口快的小伙子措不及手,一时语塞,也闹了个大红脸。
“姆妈,伊好烦喽,勿来事格。”香榧儿羞着面,低着头朝前走去。
篱娘赶忙抓住小伙子的手,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就径直追过来。小伙子被一只绵软无骨的纤手握着,浑身像中了“软酥散”,只觉一股女性特有的香风拂过,便任由篱娘扯着朝前直跑。
“闺女,呒啥事害羞哩?同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似的,介未不好的呀!”
香榧儿这才慢下步子,等篱娘香喘吁吁地追赶上来,她又羞红着脸,将头别过一边,假装欣赏路旁风景。
小伙子连忙打开僵局,抢先说道:“我叫施大岭,家住枫桥赵家岭,我老家也是苎萝村的,我爹生前对我说过他是从苎萝村入赘到枫桥赵家岭做的上门女婿。”
“哎哟,大岭兄弟,枫桥可是个好地方。枫桥香榧天下闻名啊。”篱娘瞅着眼前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儿,又巧笑嫣然。
“对!我们家就是专种榧子树的,枫桥香榧历史悠久,早在春秋和盛唐时代就入册记载了。”
“我们施家出的香榧更是风味独特,壳薄仁满,可好吃啦。”
“对呀,对呀,你们家的香榧可好吃啦。”篱娘瞅着脸儿红得仿若天边彩霞的香榧儿乐开了花。
“我们家的香榧曾经在乡里,县里获过大奖哩……”
“你……”,施大岭话未说完,就被香榧儿气呼呼地打断,香榧儿忽闪着水汪汪的一双亮眸子,直勾勾地瞪着施大岭,“你不要一口一声‘我们家的香榧’好不好?”
“为什么?”施大岭被一番训斥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因为,因为……”香榧儿吐下一口口水,羞答答地却开不了口。
“因为她就叫香榧儿呀。”篱娘撑不住先笑得弯了腰。
香榧儿依旧不依不饶地瞪着施大岭,终于也转过脸,“噗哧”笑出声来。
施大岭怪不好意思地直挠脑门儿,连声道歉。
“好了,这回不怪你了,下次说话可不兴这么冒犯。”
“是,是,是,下回勿敢。下回岂敢?”大岭憨憨笑着说:“两位神仙姊姊莫非也是往旅游商店送货的。”
“对呀。”香榧与篱娘同声答道。篱娘却颇感难为情,恰好“浣纱商店”也到了,她便顺其自然,抢先一步迈入店内,请人收货。
“我也是送完货,打这儿出去的呢。”施大岭对落后一步同行的香榧儿说道。
送完货回来的路上,施大岭方不显得拘谨了。他打开话匣子,每路过一处名胜风景,便能谈今论古地讲上老长一段。
后来从彼此交谈中,母女俩了解到他是个孤儿。家住与枫桥边上挨着的的赵家岭,自他懂事起,父母就染疾身亡,只能靠祖上传下的一亩三分田,种香榧维持生计。幸好有朴实善良的左亲右邻抚养、援助,施大岭才茁壮成长为一个自学成材的有为青年。
他科学种植的“枫桥香榧”的确远近闻名,众人称赞;如今又实行“包产到户”,他承包的“ 榧子岭”,今年又大获丰收。说来真是机缘巧合,若不是今天亲眼目睹“苎萝美女”,施大岭还真不愿随这种“上门提亲”的大俗套呢。
尽管他口若悬河,一口未歇地不停说,香榧儿仍然微低着头不言语,只做静静聆听状。篱娘则是满面春风,笑逐颜开,听到精彩处,便“啧啧”赞叹。
其实,香榧儿早被他的浓眉大眼、一脸英气所打动,尤其是当他谈到出生地枫桥,随口吟出一句唐代诗人张继的那首《枫桥夜泊》的著名古诗时。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他刚吟出上半句,酷爱诗文的香榧不由得脱口吟出下半句:“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施大岭一听,喜上眉梢,“想不到香榧姑娘年纪幼小,却文采斐然。”
“我那里年幼了?你才多大,竟敢说我年幼!”香榧儿故意嘟起小嘴。
“小生不才,今年已虚度二十有二的年华。不知香榧小妹芳龄?” 诸暨曾为越国古都,是古越文化的发祥地之一,当地江浙白话大都延续了古语。施大岭和美女们一熟稔,就喜用文绉绉的腔调逗乐子。
“本姑娘今年二八花龄,比你也仅小了六个指头,贵公子请莫再用年幼一词。”香榧儿伶牙俐齿,针锋相对。
篱娘听得直愣神,她暗自琢磨,香榧儿今年明明只有十六岁半,却干嘛说是二十八岁呢?她学识尚浅,香榧儿指的花龄二八,其实就是十六岁。忽又听得这俊俏后生自我介绍也仅二十二岁,比自己只小两岁,但却神彩飞扬,与香榧正好配对成双。自己正当妙龄,却连嫁二夫;虽也是父母双亡,但命运各不相同。想到伤心之际,篱娘独自一旁黯然神伤。
施大岭仍然兴高采烈地,索性左右拖住二位佳人的手,直向江边矗立的“浣纱石”奔去,香榧儿和篱娘也都不知不觉被他带至江畔。
古朴苍劲的“浣沙”二字映入眼帘,篱娘顿时一呆,恍然忆起,和两小无猜的亡夫摆家家酒、私定终身的时候就是在此地;被郑茶吹锣打鼓、八抬大桥娶进东村的时候,也是在此地。
香榧儿的小手突然第一次被异性宽大有力的手掌握着,一时不知所措,手心冒汗,待来在又名“结发石”的“浣纱石”前,不觉又羞红了脸。
施大岭牵着二位美女的手,一边是纤似葱管,一边是柔若无骨;一边是香汗微渗,一边是软滑细嫩。一时间,施大岭竟有些不舍放手的意思。
“跑得这么快干嘛,害得人家鞋带也松了。”香榧儿为掩饰羞涩,假意甩开大岭的手,弯腰去系鞋带。
施大岭这才连忙地放开香榧儿,同时也放开失神的篱娘。
“我想跟俩位在浣纱石前留影做个纪念。”
“呸!谁要跟你留影,不害臊。”香榧儿是未出嫁的姑娘,她只见过但凡来此合影的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哪有不结婚就拍合照的理儿?因此,她自然害臊得扭身跑掉了。
“哎,你别跑呀!我们是三个人一块儿照个相,很正常嘛。”施大岭毕竟经常出入城关镇,比起保守的村里姑娘,自然开放得多。姊姊,你说香榧儿是不是太见外了。”
返身看着篱娘,她尚在自怜自艾中,“姊,姊姊。”施大岭真不习惯,冲这么年轻貌美的姣娘唤大姐,“你也不赞同我介么提议?”
“什么?”篱娘半晌才缓过神来,“咦?香榧儿这丫头跑到啥地方去了?”
“我方才诚意邀请二位同我一起‘咔嚓咔嚓’。”大岭幽默地模仿刚才老外的手势,然后指指江边呈放的“个体照相摊点”。一个油头粉面的小后生立马捧着比刚才外国旅客手里拿的小黑铁匣子大许多的照相机乐癫癫地跑过来,吆喝道,“小俩口可是想合影呀?”
篱娘这回可是一朵彩霞扑面来,假装背过身去没听见。大岭也是红光满面地冲小贩直摆手:“别满口瞎嚷嚷,我可没福气跟这位漂亮姊姊成两口子。”
尽管大岭慌乱中语无伦次也有些唐突佳人的意思,但不知为何,篱娘心中非但没有一丝嗔怪的感觉,反倒升起一股说不出的甜美滋味,她抬眼向大岭望去,一语未发。
小贩见两人眉目含情的样子,自然以为是还没领证儿的一对儿。于是,更热情地举起相机,说:“好,就要这姿式,爱你在心口难开,没结婚自然不能叫两口子了,”他利利索索地主动替二人抢拍了这欲语还羞,欲言又止的微妙一瞬。大岭和篱娘的脸此刻迅速一起红起来,慌忙都避开彼此的眼神。
一个心中暗自艾怨,老天怎生不叫我早日遇见他?一个心中好生叹惜,天可怜儿见,这么美的女人却是别人家的媳妇。
“你这家伙,我没让你拍,你凭啥随便照?”大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喝斥照相小贩。
“不凭啥,不凭啥,我见二位郎才女貌,就情不自禁,手痒痒为二位顺手拍了一张。今天我生意开张,大哥如不嫌弃,这张相片就算作小弟我送给你俩结婚的礼物。”小贩用嘻皮笑脸的贯常伎俩向大岭赔不是。
篱娘听见“结婚”二字,愈发不自在,竟起了些许莫名愠意,她颇有点儿怒气地返身就走。
大岭一见,心中发慌,连忙掏出钱打发掉小贩,抬腿就追篱娘。
“姊姊,你别生气,我不是有意的。”
“我没怪你,你不必自责。”
“姊姊,刚才我真的不晓得会冒犯到你?”
篱娘淡淡一笑,“捡个日子,来我们苎萝村提亲才是正经事。”
大岭听得大喜,连声说是,“只是大岭连姊姊贵姓尊名都不知晓呢?”
“嫁了夫的女人哪有什么姓?我单名一个篱字,你再别这么没大没小地胡喊我什么姊姊,小心旁人日后听见笑话。我们村的人都喊我篱娘,你不妨也这么称呼才是。”篱娘并不想告之施大岭,自己娘家姓跟他一样是“苎萝村”的大姓,因为她觉得既没这么必要,又省去自己要重提伤心家史再落泪的窘境。
大岭听见篱娘这么贴心的一番话,知道她没将自己当外人,成心是想促成这门亲事。
“篱娘姊姊,”他居然还改不了旧口,仍觉得这样称呼亲切,“不知你单名,一个篱字,是一支梨花带露的梨,还是黄鹂鸟儿的鹂?”
“山里人的名哪儿叫得那么多讲究,就是寻常百姓家院里常见的篱笆墙的篱。”
“哦,篱,采菊东篱下,好雅致,好名字!”大岭沉吟良久,赞不绝口。
篱娘也不知他嘟囔些什么,想着要赶回家给茶叔父女做晌午饭了,便撇下大岭独自返家。
在院门口,就望见竹篱舍内香榧儿颔首看书的单薄身影儿,“香榧儿,伊刚才怎么撇下姆妈,自个儿跑了呢?”
“不跑,呆在浣纱石受那蠢人的戏耍呀。”香榧儿兀自看书,头也不抬。
“傻香榧儿,别以为你丫头片子脑瓜子里想什么,姆妈心里不知道,哼哼。”篱娘也边逗乐子,边去洗菜。
“伊晓得啥?说呀,说呀。”香榧儿听篱娘的一番说笑,放下书本,起身帮篱娘摘菜。
“呵呵,小香榧儿呀,伊就是这管小嫩葱。”篱娘言罢,手里举着一管翠绿翠绿的葱,在清水中细细洗濯一番,“而那大岭呢,就是介瓣白大蒜。”言罢,又放在水中将蒜皮剥去,“伊们俩呀,迟早要被合在一块儿炒来炒去,介就成了一盘热腾腾、香喷喷的菜。”
“姆妈。”香榧儿假装不乐意地转过身去偷笑,“瞧,伊介末都说些啥事体呀?”
“香榧儿,姆妈,心里有数的很,介半年多来,伊不言不笑,为的是伊嗲嗲勿准伊上学,可伊仔细想想,一旦伊嫁了人随了丈夫,丈夫疼伊爱伊,还不得什么都听伊的,况且今天那施大岭长得眉清目秀,他挺懂学问的,对伊一往情深,往后伊们一块儿种香榧苎麻,一块儿读书深造,那些勿是人常说的什么,”篱娘略一思忖,脱口而出,“对了,那叫天生一对,比翼双飞哉!”
篱娘没读过书,不认识字,可开导开导香榧儿的口才还是蛮不错的,一席话说的香榧儿粉脸带笑,低头不语。
四十一岁的壮年汉子郑茶叔回家了,他眯着眼睛从太阳底下走进堂屋,瞅瞅篱娘,又望望香榧,裂嘴先笑笑。解下腰间系着的诸暨农民特有的白色大脚布,然后哼着江南小调进屋换身干净衣裳,肩上搭块毛巾,手里攥块肥皂,去水池边洗手准备吃饭。
今天胃口异常地好,因为难得看见闺女香榧儿若春花初现的笑颜,而媳妇儿篱娘今天也是面若桃花,两腮泛红。茶叔于是喜滋滋地抿了二两白酒。

3
却说那施大岭回到枫桥赵家岭后,对这一对神仙母女一直念念不忘。翌日,便收拾整齐,拧着两袋礼品来拜访苎萝村了。
苎萝村里有着“西施娘”“郑旦女”美誉的“苎麻大王”郑家很好找。满村的人,一见又是个壮小伙子,穿得体体面面时下流行的中山装,来问郑茶叔家的路,都发出会心的笑。众人纷纷给他指路,再望着他远去的魁梧身影评头论足一番。
郑茶叔四平八稳地坐在堂屋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不发一言。仔细审视着面前毕恭毕敬的青年后生---施大岭。
闺女香榧儿一掀帘子,看见施大岭起先一愣,而后脸一红,就转身回房了。郑茶叔一见这情景,寻思着敢情他俩背着我这当爹的早就相识了。郑茶叔心生愠气,媳妇儿篱娘居然还跟他主动打上招呼。
篱娘招呼壮小伙子坐下,递茶送水挺热情的。然后她原原本本将三人相识的经过讲给茶叔听,茶叔这才眉开眼笑。后来问到施大岭的家祖,茶叔一拍大腿,哎唷一声,你可不是施本善的儿子吗?施本善是你爹,我俩打小是一块玩泥巴儿长大的。后来咱们“兄弟结盟”的时候,还商议双方的后代,都是男伢要结成兄弟,都是女伢要结成姐妹,是一男一女就要结成亲家。可你爹十六岁就父母双亡,不得已才入赘到枫桥赵家岭的一个远房亲戚家,做了上门女婿。
茶叔望着故人的儿子,眉眼面目都如此的似曾相识,不由得感慨万千,尤其是听大岭说本善兄弟早在数十年前就作古了,更忍不住老泪纵横,唏嘘不已。
郑茶叔当即答应下来这门亲事,但唯一的要求是要施大岭重入赘到苎萝村,子随父业,回来继续种苎麻。“你爹生前可是个种苎麻的好把势呀。”大岭早知道爹生前只爱种苎麻,不爱种香榧。想当初,爹是等到外公外婆过世后,才敢改种苎麻,可没几年他也随着仙逝。左亲右邻自然又将苎麻拔起,种上香榧。奈何赵家岭的土地上真的只适合种植香榧。
施大岭思虑良久,拿不定主意。他自幼父母双亡,是隔壁的二姨三舅八大婶将他拉扯长大,教他学会种植枫桥珍宝香榧奇树的。他如今是种植香榧的大户, “枫桥施氏香榧”已经在当地颇负盛名。他能够舍弃苦心种植的香榧树,为了倾城佳人,而入赘到“苎萝村”吗?
郑茶叔摆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势,“我老郑家不图你一分财礼!只要你遂了你爹生前的夙愿,让郑施两家永结秦晋之好,从此郑家、施家合二为一。”
施大岭心中嗫嚅难决,面上不好表露,只得点头笑称,“我是亲戚们抚养成人的,要入赘,还要从此改种苎麻,得回去请示我的舅叔舅婶。”
“好,好,好。”郑茶叔兴致盎然地取出只有在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的浅尝即止的老窖酒,要和未来女婿喝两盅。“你们回去商量商量,定个良辰吉日,改天就把事情办了。”郑茶叔笑得眼都眯成条缝,心中无限满意。一是故人之子,二他也是个栋梁之材,在赵家岭的榧子树种得好,挪到咱苎萝村改种苎麻,一定也不赖。刚好我这丫头片子不爱苎麻,爱念书,这回我这么大片苎麻地可有接班人了。
篱娘将香榧儿拉出闺房,和大岭坐在一块儿吃饭。大岭只觉香风扑鼻,双目所及尽是旖旎风光,顿感精神大振。几杯酒下肚,话也逐渐多起来。因为时常出外跑香榧买卖,接触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见过的世面自然比平常人多。他仗着酒劲,天南海北地一阵神侃。将茶叔侃得晕晕乎乎的,愈发对这个未来女婿欢喜起来。篱娘和香榧儿见爷俩儿的热乎劲儿,别提心里有多美。
大岭回家的一路上都思忖着应该如何解决这桩棘手的婚事。他没料到茶叔和父亲生前是拜把子兄弟,自小就为后代订下娃娃亲,因此婚事答应得如此爽快。入赘郑家他是毫无异议的,唯一令他割舍不下的是他那小有成就,已成气候的一大片香榧树,还有生他、养他的那片榧子岭。如何能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呢?
车窗外驰过一辆接一辆的摩托车队,扬起大片尘土,遮盖了行人的视线。大岭忙摇起窗户,干咳两声。
忽然他灵机一动,眼下枫桥镇的香榧供不应求,听镇上管收购农副特色产品的干部讲“枫桥香榧”,三代同树,被誉为稀世珍果。枫桥境内各处风景区和西施殿各旅游景点都很看好我们赵家岭的香榧。上回给浣沙商店送货时,他们还一再要求我多多供应。我何不扩大业务范围,何况现如今榧子岭的香榧种植已初具规模。但是唯一令人头痛的是:香榧的销路问题。他们延续了上一辈的老路子,等待乡供销社的同志们上门收购,或者趁着去镇上赶集的档儿,将香榧贩给农副产品收购站或者干脆沿街叫卖。我为什么不能让香榧种植销售形成一条龙呢?在大岭年轻活跃的脑中很快就跃出这么个绝妙的点子。
大岭主意已定,回到赵家岭开始运作起来。他首先找到村长,将自己预备承包香榧对外销售的想法托盘呈出。村长认为大岭的点子不错,但具体实施起来倒是困难重重。首当其冲的是你去跑香榧买卖,你自个儿家的香榧树谁帮你种,还有你收了香榧挨个儿到各个旅游商店、供销社上门推销,那谁能帮你开车跑运输?
大岭不慌不忙地应答,咱自家的香榧树咱自家人种,咱二姨三大舅家的儿子侄子多得是劳力,他们闲着也是上山打野兔子;至于香榧送货运输的交通工具,我想过了,就把开春刚买的摩托车卖了,换成马力足能上路的拖拉机送货,不就成了。赶来年香榧大丰收,我就卖了拖拉机换小货车,迎娶我的绝色香榧儿!到时候,我开着小货,两边跑,老丈人家的苎麻地也能兼顾上。
村长还真挺服上进青年施大岭。他当初那么说的,也的确那么做到了。他首开香榧种植、销售一条龙先河,才半年功夫,就赚得盆溢钵满,居然成了赵家岭首屈一指的“万元户”。
发了财的大岭也不刁难丈人家,他信守承诺,开着系上大“喜”字的拖拉机将香榧儿披红戴绿地接出苎萝村,奔赵家岭办完喜宴,又敲锣打鼓地双双回到丈人家。据说那天场面相当壮观,光鞭炮都噼噼啪啪响了大半天,两地的酒席办了几十桌。认识不认识的人只要自报家门姓施或姓郑,只要愿吃一口喜酒,都来者不拒,成座上宾。事实上,从几十里乡村城镇赶来瞧热闹的好事者都想争睹这相传是西施、郑旦后人的倾城佳丽的芳容。
苎萝村的乡亲们都以此为荣,许多年后大伙儿论起那婚事、那排场还赞不绝口。那天人们亲眼见识了“西施娘”、“郑旦女”的国色天姿,都私下比较,争论着两佳人,谁最美丽。结果是母女平分秋色。
篱娘那天别出心裁地穿了身江浙一带女人自己手工缝制的白底绿花的对襟长褂和一条时下只有城里姑娘才穿得上的咖啡色的灯芯绒长筒裤,显得份外妖娆,又不失素雅;香榧儿则是穿着一件剪裁合体,城里刚刚兴起的女式西装,配的也是一条灯芯绒的长筒裤,只是颜色是鲜艳的大红,愈发衬得娇艳妩媚,楚楚动人。
闺女出阁的日子,一向深蓝褂子农民打扮的郑茶叔今天的装束也稀奇,居然穿了一身雪白的西装,西装领子上还系着一个蝴蝶状的领结。
兴许是蝴蝶结打紧了,他不停地去用手勒脖子,头还左右晃荡,那模样别提有多滑稽了。
不用说,大伙儿也能猜到这一家三口结婚的礼服都是新郎倌从县城亲自挑选的。而新郎倌也是一身湛蓝的西装,显得挺俊朗。头发学着电影里白面小生的样子,还专门到镇上的理发店请吹头师傅梳理过,油光铮亮的好像上过发蜡。
八十年代的初期,别说乡村里,就是县里城里能见着穿得这么光鲜体面的人家也绝少。苎萝村和枫桥镇赵家岭的乡亲们在这个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的早晨,总算是开了眼。
在大岭心中,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将拖拉机换成小货车。
在香榧儿心中唯一失落的是,没和大岭在婚前到浣纱石旧地重游。
在篱娘心中,唯一伤感的是恍然忆起了自己当年初次出嫁时的风光景象。
在茶叔心中,唯一是没有遗憾的,从他笑得咧开的大嘴里能看出他的心满意足。


4
婚后,一家四口就生活在一起。小夫妻日子过得挺和美,大岭依旧每天开着拖拉机往返于苎萝村与赵家岭之间,乐此不疲。香榧儿婚后过得相当自由,先是捡起书本自学高中课程,后来索性现学现用,进了村里的夜校,当起了“扫盲班”的教师。偶尔,在“扫盲班”里还能看见茶叔陪篱娘来听课的身影,后来香榧儿老是在讲课的时候忍不住偷笑,茶叔就不常来了。
只有篱娘还坚持上课,由于香榧的课讲得好,后来又被请到乡里办的“扫盲班”授课。
大岭开着拖拉机一鼓作气,到年底时真的换了台小货车,紧接着双喜临门,他媳妇香榧儿有喜了。
一个新生命的即将诞生,给全家乃至全村都带来了喜悦。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谁曾想,茶叔在这个节骨眼上又犯病了。
施大岭入赘到郑家后,请了当地几个庄稼好把式在茶叔的苎麻地里帮工。他的苎麻销路,有大岭的掺合,自然更兴旺了。如今的郑茶叔俨然成了“大地主”,闲来无事他又喝上了自酿的老酒,旱烟抽得比啥时候都凶。大岭在城关镇给他带回来的名烟名酒,他看也不看一眼就撂在墙角。他的精神状况很成问题,比上回香榧娘死的那阵儿更厉害,经常无端地对媳妇篱娘发脾气。最无法理解的是,他除了神情郁闷地常呆在江边喝酒外,甚至还燥狂到半夜三更爬起来殴打篱娘。
篱娘幽怨的眼睛时常传递给人一种勾魂摄魄的东西。她半夜挨了打,从来不哭出声。第二天照样爬起来下地干活。只是从她时常瘀青的额头,暗淡的眼神里发觉她身心所受的伤害。
香榧儿始终不明白曾经深爱篱娘的父亲为什么能旧病复发,而且这次还用上了家庭暴力。她大着肚子,身怀六甲,妊辰反应的很厉害,已经自顾不暇,实在又不好相劝。只能默默地通过对篱娘的慰籍来表达歉意。
同样以一种无言方式表达关怀的还有大岭。他时常在忙碌一天回到苎萝村时,看见篱娘一脸戚容地站在村口,问她是不是等他回来。她蹙着眉头,泪光点点地摇头说不是。她说在等前夫的亡灵回来接她。
大岭心中一阵凄恻,却不知道说什么话怜恤。他本不是个风流男人,可每天面对着这一大一小两个风格迥异的绝世美女,难免心猿意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初次他遇二美时,其实心中对风华绝代、柔媚多情的篱娘比娇俏可人的香榧儿更欢喜多一些。怎奈人家是有夫之妇。他后来还将他与篱娘初次邂逅时,无意之间被别人抢拍下来的那张合影买回来,贴身放在内衣口袋里。这番苦寂难奈的单相思,直到入赘郑家,与香榧儿成婚后才暂且搁下。
他心中自然明了,丈人对待篱娘的那番醋意。篱娘仿佛心有灵犀,知晓他的一番相思之苦。每回与他目光相触,便星眸闪亮、波光盈盈,似有说不出的眷顾和爱恋。俩人这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眉目传情,自然被过来人郑茶叔看在眼里,恨在心上。但他又不便发作,一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二是施大岭身为上门女婿,但家里家外,一人忙活,将香榧和苎麻生意作得锦上添花,而傻闺女香榧一直沉浸在燕尔新婚的喜悦之中,倒也丝毫没有察觉。他又何苦无事生非,从中添乱呢?
但已经明显地,篱娘那颗不安份的桃花心早已不在身畔了。大岭出门时,她满目关切;大岭返家后,她就喜上眉梢。唯独见了他这半老头子,是哀哀怨怨,悲悲切切。他气忿难平,有苦难言,只有借酒浇愁,借醉装疯,痛欧篱娘一顿,仿佛才能一解心头之恨。 岂料,弄巧成拙,篱娘即使是有这个心没这个胆,但三番五次的重拳铁掌下来,她愈发横了心要逃离这生不如死的魔窟。

5
郑茶叔家的矛盾在迅速升温,正当这导火索即将被悄悄点燃之际,香榧儿的预产期到了。
“你带我走吧。”午后,阳光照在密密麻麻的苎麻地里。大岭唤醒了昏倒在田梗上的篱娘。她苏醒后哭得梨花带露,坦露出被鞭打得伤痕累累的冰肌雪肤。“我知道,从遇见你的第一眼开始,我的灾难就降临了。假如你不带我离开这儿,我非被那个混蛋打死不可。”
大岭轻轻抚着这遍体鳞伤的娇躯,喃喃地低语:“是我,都是我的错,我害苦了你,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郑家,对不起香榧儿,其实我真正爱的是伊呀!只是我开始就没意料到……”
话未说完,已经被两瓣炽热的香唇所掩住。
两个火烫的身体霎时拥抱在一起……
远处的农舍里,却突然传来香榧儿痛彻心扉的尖叫。紧接着是郑茶叔那焦急的呼喊声:“大岭,大岭……”
俩人迅速分开,大岭“呼”地从一人多高的苎麻地里站里来,焦急地朝自家房屋里张望,敢情是香榧儿要生了不成?
篱娘睁开发涩的泪眼,怔怔地瞅着手足无措的大岭,轻叱道:“你还不快去……”
大岭敛敛神,慌忙扭身,无奈地看一眼苎麻地里黯然哭泣的篱娘,拔腿便往家里飞奔。
果真是香榧儿要生了,她躺在床上疼得翻来滚去,早就哭喊得声音沙哑。
郑茶叔已经请来了村里的接生婆,进屋忙了大半晌,也是一筹莫展,“哎哟,介未下勿来唷,是头上脚下胎位。可难办那!赶紧想个法子送卫生所!”
大岭二话不说,背着媳妇直奔离家不远的乡卫生所。岂料乡卫生所的所有医生、助产士都进城关镇医院开会观摩去了,只有一位值班的实习医师在岗。
大岭急红了眼,放下呻吟不止的香榧儿,一把抓住男医师的衣襟,“快叫个女大夫来!”
“全所的医生、护士都进城了,这里只有我一个,我就是妇产科毕业的。假如你信得过我,请教给我处理吧!”年轻的妇科医师虽然瘦弱、斯文得象一颗弱柳,可说话的腔调,语气异常坚定。
“你?”大岭面对着这个血气方刚的男妇产科医师嗫嚅难决。
他望着大口大口喘粗气的媳妇儿,正犹豫着要不要开着小货带上她赶往城关镇医院。只听一声怒吼:“小赤佬!你是要面子,还是要活人!”
随后赶到的郑茶叔怒气冲冲地立在门外。
大岭这才急着问:“大夫,手术间在哪儿?”
精疲力竭的香榧儿停止呻吟,她费劲地睁开浮肿的双眼,看见一双似曾相识的,隐藏在透明镜片后的淡蓝色的眼眸。
她立即平静下来,她被那双奇异的淡蓝色眼眸所感染,被那抹淡蓝光泽所散发出的诚挚与善良所感染。她依照年轻男医师所嘱,大口大口地哈气,竭力松驰紧张的神经,等待下一次宫缩到来……
难免会有一丝羞涩,当那白皙、细腻若凝脂般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时,尤其是暴露在那抹晶莹闪亮的淡蓝色光泽之下。香榧儿红了脸,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害羞。年轻医师也红了脸,不是因为她是女人,他的职业习惯使他接触任何女人都不会脸红心跳的。但这是那个女人,那个他心目中一直心仪的女神。

6
一直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沉浸在20岁才刚出头的实习医师应朝旭年轻而蠢蠢欲动的心中。那是每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他总能看见仿若仙女般的香榧儿窈窕的身影经过乡卫生所。在夕阳余曦的映衬下,她的脸光洁动人,上面有一层被阳光染成金黄色的,毛茸茸的,少女独有的浅浅绒毛,显得那么纯净,圣洁。
他想不到在这闭塞的乡下还会有这般天生丽质的美女,几次他都想鼓足勇气,上前搭讪,但总觉自惭形秽,退下阵来。终于有一回,她居然冲门口张望的他浅浅一笑,他顿时魂飞天外……
再后来就不见了美人的踪影,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经过此地了。他终于打听到原来她是乡里夜校扫盲班的民办教师,每晚打这儿过,是要去讲课的。他后悔不已,自己怎么不早知道呢,只会每天目送她傍晚时分从这儿经过,却不知她更晚些的时候会再路经此地。于是他暗暗盘算着要每天晚上在这儿等她,默默护送她走夜路回家。
他等了好几个月,几乎要心灰意冷了。他只知道她姓郑,连她是哪个村,哪个大队的,都不知道,但知道了又能如何呢?以自己目前这种状况,难道能给这仙女一般的人儿幸福生活吗?
他仍旧习惯地每天值夜班,即便是全卫生所的人都去城关镇参观、学习、开会的机会也放弃。终于,在这个又是夕阳西下的傍晚,他等来了心目中的女神。
女神却是个已为人妻的少妇,而不是他向往的少女。望着她高高膨起的膨起的腹部,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腹部蕴藏着她所有的生命中点点滴滴的秘密,她的腹部皮肤极白,属于那种能透见毛细血管的少见的象牙白,即使她是个孕妇,他也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孕妇。她的身上凝聚着另一种异样的美丽,那是初为人母的女性的美丽,一种母爱的光彩在她身上闪现……
他绝不能让心目中的女神的痛苦,瞧她微蹙的柳眉,紧闭的双唇,还有大滴大滴从眼角流淌的泪溪,湿一阵,干一阵,泪水中的盐份已经从太阳穴处滑出一条细细的水痕。他知道她一定疼痛难忍,但她却用一排洁白的贝齿咬住嘴唇,不愿像其它产妇一样呼天抢地的叫唤。
“想哭就哭出来,想叫就叫出来。别忍着。”他怜惜地说,“我们一起努力,你能生下来的。”
年轻男医师操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声音低沉亲切。香榧儿勉强冲他启齿一笑,她的嘴唇裂开了,渗出鲜红的血滴。
“谢谢你,我……啊哟!”在实习医师的鼓励下,她终于忍不住尖声叫出来。
由于产妇年龄偏小,又是初胎,宫口很难开全。再加上胎位是头上脚下,胎儿的心音已经很微弱了。年轻的实习医师应朝旭第一次独自接生,他果断地决定立即剖腹产。
通知外面守候的家属,一个黝黑壮实的庄稼汉,应该是她货真价实的丈夫。按照正常程序,庄稼汉在手术单上哆哆嗦嗦地签完字。应朝旭就帮他消毒双手,穿上白大褂。叮嘱他立在妻子身畔充当“临时助产士”,随时递过敷料、止血钳和手术器械。接着应朝旭就开始了他的独立手术。
打完麻醉,监听胎音,准备好手术器械,当手术刀紧握在应朝旭微微发抖的手中时,他的心也在颤抖。为了掩饰这一切,他又开始重新审视这洁白透明的腹部,然后慎重地划下不轻不重的一刀。戴着口罩的“临时助产士”施大岭正焦灼地望着奄奄一息的香榧儿,用眼神默默地送去一份发自内心的关爱。
不知何因,香榧儿与年轻医师共同独处一室时,她反而能抑制心中恐慌,让那抹奇异的淡蓝色眼神带给自己一丝平静。但当丈夫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口罩莽莽撞撞地闯入视野后,她反倒有一种莫名的恐惧,那么陌生,那么遥远,仿佛跟前站着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她无法分析这种不能理喻的感觉,也无法避免在两个男人眼光的同时注视下坦荡地生孩子。但又一阵巨大的疼痛向她袭来,她只有深吸一口气,失去控制地发出几乎刺破耳膜的呐喊……
终于,他顺利地取出了她的孩子。一团粉红色的小生命带着母体新鲜的血液,无声地躺在他宽大的手掌上。他熟练地一手将小家伙翻转过来,头位朝下轻轻抖动,并用另一只手拍拍小家伙粉嫩嫩的小屁股。但小家伙仍无反应,还是那么安祥地闭目酣睡。他急中生智,用嘴代替吸痰器,对着婴儿的口鼻一阵轻吮。终于听到“哇”地一声脆亮的哭啼,从小家伙口中发出。
施大岭手捧装满鲜红敷料的弯盘,呆若木鸡地望着一个新生命的诞生。他媳妇香榧儿含着甜蜜满足的笑容沉沉睡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小婴儿粉嫩的身躯和那双淡蓝色平静的眼眸。
许久,施大岭才回过神来,仔细端详捧在手掌中的婴儿。这个瘦弱干瘪的,哇哇乱哭的小东西居然是他施大岭共同创造的生命。没把儿,是个丫头片子,他的心中不免有几分沮丧。
自从实习医师应朝旭从北京首都那么遥远的大都市分配到这个小村庄来以后,乡卫生所的医疗措施与设备都得到了规范与改善。与其说他是一个分配到边远乡村的实习医生,不如说他是一位来改善医疗环境设施的使者。
经应朝旭改进的育婴房,温暖、洁净,一尘不染。仿佛冥冥自有安排,香榧儿的宝贝女儿小施蕊是第一位使用者。这个美丽的名字是她在病榻上想好的,她的父亲居然重男轻女的思想这么严重,所以对待女儿姓甚名谁,漠不关心。
应朝旭非常喜爱这个由自己亲手接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小婴儿。一人身兼数职,又是产房医生,又是育婴房护士。他用温暖的清水轻轻洗涤这个娇嫩的小生命,心想,如果这是我和她共同创造的生命该有多好。瞧这小家伙多乖巧,浸在温水中,微闭着双眼,无限惬意,唇边还流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小笑涡。
但婴儿的父亲仿佛对这个初生的小生命毫无兴趣,仅仅瞟了婴儿一眼,问了一句话:“她们母女今晚是不是要留在这儿住院?”
应朝旭点头说是。黑壮汉子便将一大叠钱交给产房外等候的丈人后 ,掉头而去。
她的父亲走进应朝旭特意为她临时布置的妇科病房,看了一眼正睡得香甜的女儿。接过已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孙女,笑得眉头间的沟沟壑壑都舒展开来,兴奋地问:“是男伢,还是女伢?”
“是个女婴。”应朝旭用医生特有的专业术语回答。
老丈人郑茶叔微微叹气,“她们母女需要住院几天?”
“得根据产妇伤口愈合的情况而定,一般来说一星期……”
应朝旭还未将话说完,忽听郑茶叔“哎哟”大叫一声, “我得回去看着他们。大夫,我闺女和孙女就麻烦你了。”说罢放下小施蕊,也是掉头就走了。
病房内只剩下安详沉睡的的美丽产妇和怀里这个恬静可爱的小女婴,应朝旭忍不住用拇指轻触一下小家伙小巧秀美的下巴,她一个激灵,小肩一耸,打了个喷嚏,那模样简直可爱极了。应朝旭无限爱怜地望着这一对面貌相似的母女俩。
回到诊室,他按捺不住地拿起笔在纸上涂鸦。他是个医生,他明白给自己情绪和心理最好的释缓方式就是在纸上信笔乱写一通。他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郑香榧。然后依着脑海中浮现出的音容笑貌画下她的素描,在素描旁又写下一番心灵的感受。然后随手将纸塞进病历夹中。

7
手术做得相当成功,孕妇康复得很快。她除了向他表示谢意之外,就什么话也不说,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中。可是她连基本的母乳喂养知识都不会。由于这种事情在乡下毕竟男女授亲不清,他无法亲自教授示范。于是就将身边携带的数本关于孕后保养和母婴喂乳需知之类的书籍借给她翻阅。
他始终不明白她的家人为什么一走就会杳无音讯,至今尚无一人来探望。还有她父亲那么匆忙离去的背影都带给他极大的困惑。
他每天都会在清晨将婴儿带给她喂乳,然后再将婴儿带回温暖的育婴房。她不理解为何与小天使见面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暂。他耐心地向她解释,因为初生婴儿免疫力低下,而在无菌的育婴室里是她生存的最佳环境。于是她不再追问什么,而是乖乖地听从他的安排。只是每次将婴儿送到她怀里喂乳,然后他回避出去的时候,她的脸上总会泛起好看的樱桃红。
他每次看得心中甜滋滋的,真希望这种美丽的红晕能够让他长久看下去。然而直到有一天,他脸上不小心现出的相同红晕让她捕捉到后,情况一下子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个不寻常的日子。他照旧抱着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漂漂亮亮的小施蕊去见香榧儿。香榧儿没象往常一样坐在那儿笑盈盈地等待他们,而是躺在床上,整个身子都缩在床单里,只露出乌黑油亮的秀发在外面。
“你怎么啦?病了吗?”应朝旭心中焦急地发问。
她一声不响,但白被单上鼻子隆起的部分一起一伏,那是她没有规律的鼻息在出入,她是在装睡!她在躲避,躲谁呢?
他思虑良久,忽然他的眼神落在病床边的床头柜上,上面放着一张写满字的白纸。他觉得似曾相识,凑上前一看,他立即觉得脑袋“嗡”地一下变大了。那是他信笔涂鸦的一张手稿,上面有他给香榧儿画的素描,有他写的端端正正的数个“香榧儿”的名字,更要命的是,还有他胡诌的数行情话:
想你的时候,是记忆中,傍晚的清风越过晚霞的飘渺
------你身披霞缕从我面前走过。
念你的时候,是脑海里若花的笑靥,拂过幽香的睡莲
----- 此生此世,你的模样会令我梦绕魂牵。
其实香榧儿已经完全忆起,也完全明了。她以往每次去夜校授课。路过乡卫生所门口时,总有一个白衣青年久久地凝视着她。他模样很奇特,瘦长瘦长的身躯,挺直挺直的高鼻梁,黑框眼镜后面,一双很深的眼窝凹进去,但那眼睛里面散出的幽蓝幽蓝的光泽,在傍晚夕阳下面又会变成清淡的浅蓝。他的相貌生得如此与众不同,令香榧儿心中有种莫名的好奇。她是山里长大的女孩子,自然不明白,这种中西合璧长相的人,就是明显的混血儿。
当年轻混血儿医师亲自为她接生时,她除了感受到羞涩之外,还有一丝莫名的安全感,她对这个年轻医师充满了感激与信任。昨天中午,当他们的目光刚巧对视在一起时,她想再道声谢,他居然面红耳赤地抱着小施蕊起身离去。慌乱中,从他的病历夹里飘然掉出一张涂满字的白纸。她无意中捡起,随意一瞥,竟被吓了一跳。方才忆起原来这个常爱脸红的年轻医师---她的救命恩人,就是每天傍晚向她行注目礼的白衣青年。
她感到莫大的羞辱和嘲弄,这是一个闭塞的农村少妇本能产生的心理反应。她首先埋怨自己的丈夫大岭。他就是这样一个只顾买卖,顾不上老婆的粗莽汉子。孩子生下来都好几天了,他居然都不来再露一回面,他究竟在忙碌些什么呢?看来必须赶紧出院让他看看他们的宝贝女儿长的是多么的乖巧可爱。家里莫非出了什么事吗?每天来送饭的只有姆妈篱娘,她看上去气色大不如前,尤其是变得郁郁寡欢了。还有爹爹,也再没见他来看过我们母女一次,他还是那么没有节制地酗酒吗?他的精神回复了些吗?他究竟为何又旧病复发呢?难道又想念过世的姆妈吗?
胡乱思忖良久,她也不敢探出头来,于是继续装睡。等到外面确实没有动静了,她才偷偷露出脑袋。孩子正瞪着一双纯净无邪的大眼睛滑溜溜地望着她呢。以往应朝旭在清晨来查房时,只要发觉她还在沉睡,就会将婴儿轻轻放在母亲身边的摇篮里,然后蹑手蹑脚地退出去。今天也不例外,但他离去时,已将昨天遗落在此的那张信手涂鸦的情书带了出去。
应朝旭满面通红,心中懊悔不已,怪自己太大意,怎么能让她看到呢?那是我最真实的心灵剖白呀!她看到了吗?她怎么想我呢?她会不会觉得我太轻率,或者干脆以为我是在引诱良家妇女,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有夫之妇啊!他焦急地踱来踱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这边香榧儿已经在做出院的打算。她静静地等待篱娘姆妈的到来。她却一点也不知道,家里已经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8
苎萝村的人们已经不止一次地看见郑茶叔又和数年前丧妻时那样,一人呆呆地独坐在江畔自斟自饮,孤零零地望着浣沙江面远处的点点帆影,时而老泪纵横,时而嘿嘿傻笑,时而喃喃自语……
“怎么没个人管呢?他后娶的老婆呢?
“来了,来劝她家去,他不是破口大骂,就是操起酒瓶子喊打。”
“她闺女呢?”
“生孩子呢。”
“他女婿呢?”
“跑买卖呢。”
村里的人议论纷纷却没一个敢来相劝。所有人都感觉,郑茶叔迟早会疯掉,至于什么原因,没人知道,大家猜测,就是闺女出嫁害他得了怀念前妻的相思病。
篱娘与大岭相互暗恋着,偷偷交换一个眼神,一个微笑,都能让彼此兴奋许久。但是两人始终不敢偷情,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郑茶叔也没再打篱娘了。原因是,有天夜里郑茶叔酒气熏天地从江畔回来,“呼”地一下将篱娘从被窝里揪出来,要“霸王硬上弓”。逆来顺受的篱娘却拼死反抗,茶叔火了,举起旱烟袋子就没头没脑地一顿狂砸。
突然,门一下被撞开,大岭正气凛然地立在门口,冲上前一把夺下茶叔的旱烟袋子。苦口婆心地一番好言相劝,告诉他这个时代,是不允许男人打老婆的。 这样做是违法行为,篱娘完全有权利找乡妇女主任告状去。
苎萝村这几年普及了法制宣传,郑茶叔多少也懂得这么揍老婆属于家庭暴力,是村干部三申五令不允许的。
茶叔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掀开酒壶,喝起了老酒。
“她这个臭婆娘就欠揍!”
“爹,你也去听过几堂法制课,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随便殴打他人,造成伤害是要坐牢的。”
“我打的是自家老婆,谁也管不着。”茶叔明知理亏,可还嘴硬。
“家庭纠纷也可以依据法律途径解决。”
“她这个骚婆娘变了心,一门心思就想着勾搭野男人。”郑茶叔咬牙切齿地说,“你说,这法律能解决吗?”
“法律解决的是夫妻情感问题,你们如果觉得夫妻情感破裂,可以上村委会申请离婚,法律会出面调解。万一调解不了,就可以批准离婚。”大岭一字一句背的全都是乡里组织的法制课上学的内容。
“哼!离婚,你想得倒美。你巴望着这个骚狐狸离了婚,你好要了做二房吗?呸!她当初能勾搭上我,也能勾搭上你,将来还能再去勾搭更多的男人,呸!”茶叔怒火中烧,索性撕破了脸骂将开来,倒将大岭骂的一怔。
茶叔一是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二是没有证据指责大岭,三是大岭如今肩挑大梁,香榧和苎麻生意如火如荼,家里维持了小康经济现况。这一切完全都是女婿的功劳。所以,他轻易不敢将茅头指向大岭。于是便将一腔怒火又都撒向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篱娘,“你这个臭婆娘,骚狐狸,不要脸的死婊子。当真是媚西施转世,倾了城,又倾了国,害人国破家亡、妻离子散。你说你今生今世为什么要来祸害我们郑家。”
大岭自知理亏,但实在看不下心上人被茶叔一番劈头盖脸的漫骂,他大吼一声:“闭嘴!”
茶叔先是一愣,而后耷拉着脑袋,蹲在门口,捡起旱烟袋子,“叭嗒叭嗒”地抽起来。
“爹,”大岭将语气放缓,“我晓得你心里不好过,可你咋能将一盆脏水连带着向我和篱姆妈身上泼呢?这可是最要不得的。咱家现在是苎萝村和赵家岭的大户,可不要将这些无中生有的谣言胡乱传给别人听到,笑话咱们啊!”
一旁的篱娘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大岭柔声劝道:“篱姆妈,伊也莫哭了,爹也知晓,是冤枉伊了。他不会再骂伊,打伊了。”
茶叔仰天长叹一口气,索性拧着旱烟袋子和一壶老酒又奔江畔去了。大岭与篱娘对视良久,无言以对。
为避嫌疑,大岭收拾了些换洗衣裳,开着小货,回赵家岭老屋去了。临行前,他答应过两天就回来,去接香榧儿出院。

9
香榧儿在卫生所里,经过应朝旭的悉心照料和专人特护,调养得愈发白嫩俏丽。大岭一见媳妇,简直不敢相认,她是那么丰腴,红润,浑身散发着的每一种信号都是女性含苞欲放的气息。尤其是她怀抱粉嘟嘟的小施蕊,坦开丰乳喂奶的时候,那股认真专注劲儿,令大岭看得目不转睛。
几天不见大岭,大岭怎么显得如此憔悴,尤其是他那对深深的大黑眼圈,令人怀疑他是否已经数宿没有睡觉了。敢情他为了多赚钱,这几天熬夜跑运输了。香榧儿暗自心疼着,嘴上却不依不饶地嗔怪道:“我知道,你不来看我,是嫌弃我给你生了个闺女。”
“不是,不是,你晓得,我每天都在忙嘛,往后我再请个专门跑运输的,就能天天在家陪你了。”大岭忍不住怜爱地亲亲媳妇的香腮,又舔舔小施蕊的粉脸蛋。
这一幕恰好被刚要进门的应朝旭看见了,他尴尬地立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香榧儿连忙轻咳一声,推开丈夫,说:“应大夫,我当家的要亲自来感谢你哩。”
大岭这才回头发觉门口的年轻实习医生,他呵呵一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媳妇,女儿可就遭大罪了。来,这是点儿小意思,你收下吧。”大岭边说着话,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叠人民币,要往应朝旭手里塞。
应朝旭很明智地用手挡回去,“救死扶伤是我做医生的职责,千万别用这种方式言谢,我这儿开了几剂药,你回去要按时煎给你爱人吃。还有几条产后禁忌,我都写在病历本上,你们要严格遵守。”
应朝旭坚决拒收“红包”,并递给大岭一个黄皮病历本,然后迅速离开了。
大岭咧嘴一笑:“敢情这后生仔挺有骨气不贪财,难得呀。”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像我爹爹似的,那么注重钱财吗?人家是读书人,书中自有黄金屋咯!”香榧儿噘着小嘴,直埋怨大岭不应该用金钱来衡量人家。
大岭斜睨一眼俏生生的媳妇,坏坏地一笑,“你懂什么?有钱的能使鬼推磨。我瞧,他怕是看上我这漂亮媳妇了喽。”说完还故意,轻浮地摸了一把香榧儿羞得绯红的脸蛋。
香榧儿又羞又急,想到那年轻大夫冒冒失失地写下一张荒唐情书,更是生气,于是只好拿手来揪大岭的耳朵,让他不许胡说八道。
小俩口这边正打着闹着,那边篱娘刚巧也提着一罐子鸡汤过来。篱娘今天也显得格外疲累,尤其是眼眶周围红红肿肿的,仿佛哭了整夜没睡觉。
她突然撞见这夫妻恩爱的一幕,起先是一怔,继而将一脸如花的笑颜堆在面上,“我说大岭啊,介么些天也不来看看伊媳妇,亏得我这当姆妈的天天送鸡汤给她补补身子骨,啧啧,伊看,伊媳妇介数天给养得多水灵。”
大岭尴尬地笑着,帮着收拾东西,准备接香榧儿出院。
忙乱中,香榧儿的那本黄皮病历给遗忘在了床头柜上。

又是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天边的一缕霞光染红了这一家四口的脸宠,他们喜气洋洋地踏上归家的路程。应朝旭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后,返回临时为香榧布置的妇科病房内。
乡卫生所只接得头痛脑热的病人,打打针,吃吃药就能好的病,一般在这儿都能解决。像香榧儿这样,在这儿又生孩子又住特护病房的,倒是头一遭。卫生所所长,大夫们从城关镇回来后,啧啧称赞应朝旭的敬业精神。商量再多搞几个病房,开阔一下诊治空间。所以香榧儿这间由急救房临时改成的特护病房自然成了卫生所模拟的典范。
应朝旭拖着沉重的步履,重又走进这间每天最渴盼进的特护病房,但是已经人走茶凉。他细细端详着这屋内的每一个摆设,每一处角落,似乎都有她遗留下的痕迹;空气中还有一丝淡淡的奶香和她身上独有的那股芬芳,应朝旭都能一一分辨出来。忽然他的眼光在床头柜定格,上面孤零零地放着他亲手写下的病历。他走上前,翻开病历本,上面赫然写着数项产后禁忌。不知为何,他的眼神总盯那一项迟迟不能挪开。
那一项写的是:产后四十天内禁止夫妻同房,否则会发生上行感染。

10
大岭没有解释任何原因,就将媳妇领回了赵家岭。篱娘仿佛有什么心事似的,匆匆要赶回苎萝村。
大岭家的大瓦房早就推掉翻新,盖起了一幢气派的小楼。楼里楼外都坐满了乡里乡亲,大岭的娘舅、姨婶儿们都来贺喜。
香榧儿在赵家岭没住两天,就想回苎萝村看他爹去。大岭死活不让,香榧儿百思不得其解。大岭就解释,人家大夫说了,女人坐月子要坐满一百天才能下地。像你这样,一出门受了风寒咋办?香榧儿听了,只得作罢。
到了晚上,大岭手脚就开始不安份,他开始对香榧儿从少女变为少妇的身躯产生浓厚兴趣。香榧隐隐约约好象听老一辈人讲过,坐月子期间是需忌房事的,但又拗不过血脉贲张、性趣大发的大岭,只得半推半就地凑合。
谁料这一凑合不要紧,没几天,香榧儿就生病了。她头两天是嚷着肚子痛,一碰上去吧,腹部还有一个个小包块似的,接着几天就开始呕吐,腹泄。最后那天居然浑身寒战,额头滚烫,赶紧请来当过郎中的大舅爷,号脉后说是气滞血淤,湿热肾虚。开了几剂药服下后,仍不管用
大岭只好将仍旧高烧不退的媳妇儿连夜送往枫桥医院。医生检查诊断后果断地说,是产后急性盆腔炎并发腹膜炎,需要解痉止痛,紧急输液抗炎。医生并不避讳地说:“难道你们看不懂产后禁忌吗?她是个产妇,身体这么虚弱,产裖期内需要调养,严禁同房的!你们这些小年青,怎么不懂科学?”
几句话将香榧儿和大岭训得面红耳赤,只有十六岁的香榧儿脸皮薄,被这番话羞辱得直掉眼泪。大岭也是愧疚地无地自容,心想要是仍然留在苎萝村乡卫生所,让那位年青的大夫给瞧病,一定省去不少麻烦。
他主意已定,待香榧儿第二天烧退后,便载着香榧儿母女俩,开着小货,回到了苎萝村旁的乡卫生所。应朝旭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有再返回的一天,那间留给香榧儿的特护病房仍被清扫的一尘不染地等待她归来。
她红肿的眼眶似乎哭过好一阵儿,应朝旭不敢多看她几眼。为避嫌,他将她的病历一并转给了所里的女妇科大夫来诊治。
香榧儿躺在病榻上,心中无限委屈,想想亲姆妈过早去世,爹爹又变回成天贪杯的酒痨子。篱娘姆妈从来没有生孩子的经验自然不懂教导她。自己当真是应了“红颜命苦”的古话,再加上这会儿腹痛难忍,大岭又不知去向。她忍不住抱着小施芯低声抽泣起来。
门被轻轻启开,一件白色的衣褂下摆飘到眼前,一股清淡的来苏尔消毒药水的味道在鼻端散发开来。她知道,是他来了,那个默默无闻的仰慕者。
“你可不可以不要哭泣,都怪我当初没向你交待清楚。”他小小心翼翼地对她说,像一个承认错误的小学生一样。你出院那天走后,我看到你们忘记拿走的病历,就追出去,可你们已经开车走了。后来,我又到苎萝村问到你们家去,才,才……”他忽然沉默了。
香榧儿奇怪地抬头看他,他那抹淡蓝色的眼眸里居然蕴含着无限的忧愁与怜悯,他低声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但是,节哀顺便吧。”
“什么?”香榧儿虽然是初中文化程度,但“节哀顺便”这个成语的含义她是完全明了的。难道?难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大岭为什么不让我回家?为什么,一直都没看见爹爹?她颤抖着双唇问应朝旭,“你,你说什么?”
“我是想劝慰你想开一点,人死不能复生。更何况,他还是看过了他的小孙女才瞑目的。”
应朝旭万万没料到他最后说的这番话居然给了香榧儿如此沉重的打击。只见香榧儿忽地坐起身,大叫一声:“爹啊!”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应朝旭后悔莫及,这才悟到她丈夫就是怕她承受不了这致命的打击,才将她接到别处居住,暂时隐瞒她的。他赶紧上前,掐紧唇间的人中穴,并采取一系列急救措施,甚至包括不顾一切地掰开她紧闭的口唇,实行口对口人工呼吸。
终于,香榧儿悠悠醒转过来,但她仿佛神志恍惚,只会不停地念叨:“爹爹爹爹。”本来还在梦中的小施蕊被母亲的尖叫声惊醒,已经在一旁蹬着小腿哭得惊天动地。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我不能让他们再夺走我的孩子。”香榧儿象幡然醒悟一样,伸手摸索她的小施蕊。
应朝旭连忙将小施蕊递给她,她忙不迭地与怀抱小施蕊,扯开衣襟,露出丰满的乳房给婴儿喂奶。
应朝旭躲避不及,只得低下头看脚上穿的皮鞋。他不明白,这一系列的变故是因何而生。但隐隐约约中,他从天生丽质的乡下妹香榧儿、腰缠万贯的土财主施大岭、风情万种的香榧娘、还有那个满嘴酒气、粗俗不堪的香榧爹的身上,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家庭,他们内部可能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婴儿本能的吸吮令一种母爱回复在香榧儿身上,而这种母爱又令香榧儿暂时恢复了神志,她颤抖着询问:“是谁,是谁害死了我爹爹?我爹爹是怎么死的?”
“我具体也不太清楚,但我想你不要误会,你父亲据说是深更半夜跑去江边喝酒,失足掉进江里淹死的。”
“呜呜,呜呜。”香榧儿只觉乳头被小施蕊突然用小乳牙紧紧咬住,但身体的疼痛哪里抵得上内心的巨痛,她边哭边说:“不是的,我爹一定是去寻我姆妈去了。”
“你姆妈那天不是来接你出院的吗?咦?我那天去你家找你,看见她正在家里布置灵堂呢。”
“她是我继母,我亲姆妈早在几年前就被江水冲走了。”香榧儿继续将头埋在小施蕊身上痛哭。
真可怜,应朝旭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怜悯。农村女孩子真命苦,十五六岁就得嫁人生子。像香榧儿这样命比黄莲苦,娘先死了没几年,紧跟着爹爹又死于非命的遭遇,难免让人一掬同情之泪。他呆立原地,实在不知如何安慰才好。

11
足足有两天也不见大岭和篱娘在村里露面。其实他们此刻比谁都忙碌,村里乡里甚至镇里都专门派人来调查此事。
郑茶叔死得不明不白,谁都知道浣沙江畔是与地平线连成一体的,一层一层的浪花拍打在堤岸沙滩上,也一层一层地抹平人们遗留在上面的足印。据说他是失足落水淹死的,但哪里有高出地面的平台让他失足落水呢?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是被灌了迷药,强行推进水中的;或是被人打晕后,扔入江心的。
因为郑茶叔头天晚上被江水淹没后,第二天清晨尸体就被冲上了江畔。但是法医签定他全身没有一处伤痕,胃中内容物无任何毒性物质,喝的自酿酒更是毫无问题。那么唯一的判断:他是自杀或者酒后失足落水。但郑茶叔因何故要自杀呢?有一种怎样绝望的念头令得他万念俱灰,抛下妻子女儿女婿,还有刚出生的小孙女,跑到江边自尽呢?
据说他生前最爱的是他的结发妻子,即香榧儿的亲生姆妈。自香榧娘出外捕鱼被淹死后,他经常神志不清地喝完酒,半夜跑到浣沙江举步向江心走去,好几次都被江边居住的渔民发觉,将他强力拉回的。他每次一上岸,酒就醒了,开始口吐白沫,胡言乱语。紧接着他就被随后赶到的女儿郑香榧领回家去。再后来郑香榧替他爹找了个好媳妇----苎萝村的寡妇施篱,二人成婚后,郑茶叔爱喝酒,发酒疯,半夜跑到江边自杀的毛病才没再犯。
调查了数十天,仍没有任何证据显示郑茶叔是被人害死的。施大岭和篱娘这才终于清静下来。俩人坐在诺大的房间内,四目相望,都是泪眼涟涟,血丝满布。终于彼此按捺不住,拥在一起,抱头痛哭……
香榧儿正心急火燎地抱着小施蕊往家赶,她这两天一直在明察暗访----找村支书,找大队长,找镇上的法医,找乡派出所,但最后事实证明,她爹爹真是自杀身亡。
“哐当”一声,推天虚掩的房门,一幕不堪入目的人间悲剧展现在眼帘:
她的丈夫施大岭正半倚半跪在姆妈篱娘身边,一双手已经悄然伸进篱娘的裤裆;篱娘的衣裳已被褪至胸前,半边裸肩露在外面……
她闭上双眼,极其绝望地一声尖叫。顿时吓醒了,也吓懵了正偷情的一对男女。他们六目相对,估计相恃了足足有三十秒的时间。
施大岭忽然起身穿起衣裳就向香榧儿走来,“香榧儿,你别误会,你听我解释。”
香榧儿又是一声刺耳的尖叫,扭身夺路而逃。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们这对奸夫淫妇刚害死了我爹,这会儿又要来祸害我----想要杀人灭口?她神志一片混乱,只知没命地逃跑。
逃向哪儿呢?她的步伐盲无目的地居然迈向了以前每天都跑过的乡卫生所。对!也许只有他能保护我,那个长着一双蓝色忧郁眼睛的白大褂,可以保护我。她愈跑愈快,身后追赶的脚步走也是愈来愈近,,一个踉蹡,她面朝下跌倒在地,将小施蕊扔出数米,摔个结结实实。她实在顾不了那么多,爬起身,咬咬牙,来不及捡起小施蕊,匆忙又开始往前赶。
身后婴儿啼哭声愈发响亮,哭得香榧儿泪留满面,肝肠寸断,几乎晕厥。幸好身后的脚步已经停歇下来,她扭头一看,施大岭正从地上捡起婴儿,他身后急急赶来的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可不是篱娘吗?
香榧儿活见了鬼似的,慌不迭地继续向前奔跑。快了,快了,过了这片竹林,前面就是乡卫生所,她可以寻求庇护的地方。
气喘吁吁,面色如纸的香榧儿,一出现在在应朝旭的眼前,就瘫倒在地。她虚弱得只能轻轻地在他耳畔央求一句:“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有人寻我,你千万将我藏起来,他们要杀我,杀人灭口……”
应朝旭不明白又发生了什么大事,他的预感告诉他,最近肯定又会有与她相关的事情发生。他所能做的,只有在此等候,包括每晚值夜班,等候来她来寻求帮助。果然她又来了,与他预想中的一模一样。
他二话没说,将她藏进了消毒间里。天哪,被紫外线照下来笼罩住的整个消毒间真令人恐怖。香榧儿被室内的一个大穿衣镜吓了一跳,里面呈现出一个青面僚牙的女鬼,定睛一看,镜子里那慌乱的神情可不就是自己吗?
应朝旭将穿衣镜打开,让香榧儿躲进挂满衣物的大橱柜里,衣柜里白大褂的那股浓烈的消毒药水味儿简直要将香榧儿熏昏了。她发誓如果能活下来,此生此世也不遭这种罪了。
没过多久,施大岭果真又带着数十个人搜查到医院。天哪,他居然还买通了村里的大队长,村支书等好几个村干部共同来抓她回去。他有的是钱,他一定花钱贿赂了上上下下的许多人,才将我爹沉冤江底,有苦难言,可怜我爹临死也没见着我一面。想到此,她又忍不住要痛哭流涕,她连忙用手捂住嘴,不让喉头哽咽出声。
过了许久许久,外面才没有了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柜门被打开了,两个雪白的馒头被递进来,“你先吃着,充充饥,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此地的。”仍旧是应朝旭那极富磁性的普通话。
香榧儿三下五除二地将馒头吃完了,正疑惑这馒头怎么还是温热的呢?外面又递进来两个灌了热水的暖融融的输液瓶和一小包药。
“你的身体未复原,需要再吃几剂西药,还有你的腹部也不能受凉,就着瓶里的水将药吃下,然后将瓶子贴在腹部……拿几件衣裳铺在柜底,就先躺下休息吧,我一会再来。”
困倦和睡意渐渐袭来,香榧儿不一会儿就倚在大衣柜里昏睡过去。梦中她仿佛看见了村边的浣沙江,看见了江畔边遥遥走来的两鬓白发的男人,那不是她的父亲吗?突然他踉踉跄跄地走向无边无际的浣沙江,瞬间就被江水淹没。而岸边正相互依偎着一对男女,他们朝着江面发出阴鸷的冷笑,她心急火燎地跑上前去挽救落水的父亲……
突然她感觉腰际被人死死抱住,她拼命挣扎反抗,都无济于事。最后,她奋力向前一跃,终于挣脱了身上的束缚。噢,但是她不会水,她突然一个激灵,又回想到了溺水的母亲,天哪!我也将随他们而去吗?我还没报仇呢!我不能死!
她又拼全力舒展四肢,使劲划水。但冰凉的江水浸过她的全身,灌进她的口鼻,她呛了一大口水……
绝望之际,她终于苏醒了。这场恶梦终于苏醒了。
但是,比恶梦更可怕的是,醒后的香榧儿居然发觉这原来不是一场梦,她的确呛了一口水,并且江水正源源不断地向她口中注入。她睁开眼睛发觉四周一片漆黑,自己真的漂浮在夜晚的浣沙江面上,濒临绝境,垂死挣扎。

12
就在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一丝力气游水的时候,一个强有力的手从身后由下而上地将她撑起来。她扭转头,眼里、鼻里一同涌出大滴大滴的液体。她感觉鼻腔酸酸的,痛痛的。哦,又是他!黑暗中只能看见一片幽蓝幽蓝的眸波在月光与水面上熠熠生辉--她的救命恩人应朝旭再一次在危难之中伸出援手。他一手撑住香榧儿已经被江水灌饱的腹部,另一只手向她胸前推过去两个管状的黑乎乎的飘浮物,示意她葡伏在上面。求生的本能让她扑腾了几下,马上抓住了他推来的飘浮物。仔细一打量,原来是他急中生智将身上的长裤脱下,用裤腰带扎住前后裤管和裤腰,临时做成的一个“救生筒”。
其时,他也是个旱鸭子,也只会两下“狗扒式”。但他只有一个念头,哪怕自己拼着命不要,也要竭尽全力救她上岸。这是他事后跟她说的,令她感动得泪眼婆娑。
终于,苍茫茫的浣沙江还是放过了两条年轻的生命。他们筋疲力尽地趴在岸上,大口大口地往外吐江水。
“你怎么这么傻!啥事儿想不开,硬要寻短见!你爹虽然死了,可你还有刚出世的女儿,还有疼你的丈夫和姆妈呀!”一旁的应朝旭忙不迭地开导她。
“没有,我没有。”已经吐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香榧儿只会拼命摇头,“我没有要想自杀,我,我……”
香榧儿不停回忆梦中的情景,觉得太恐怖了。一阵冷风拂过浣沙江面,刀子般地刮在脸上。她冷不防打个寒噤,突然神经质地哭出声来:“有人要害我,有人要杀我,救命啊,爹爹,姆妈谁来救我吧!”
她哭得楚楚可怜,娇怯无力。应朝旭心中一软,不由分说上前便搂住她:“别怕,别怕,慢慢说,慢慢想。”
“我真的不想自杀,我还有仇没报呢!我爹死得蹊跷,离奇,我怀疑他是被奸人所害,在没查到杀害我爹的真凶之前,我绝不能死,绝不能的。”香榧儿一双泪盈盈的大眼望着应朝旭。说着说着,悲从心来,不禁又放声大哭。
应朝旭怜惜地抚摸着她湿漉漉的长发,柔声说:“那你记得刚才是怎么溺水的吗?”
“我也不清楚,我好象做着梦,又好象来到了江边看见我爹落水……,又看见害死我爹的人在笑,接着我就急得想要救我爹……,后来我就呛水了。”
应朝旭思虑良久,觉得里面大有文章。他方才刚刚安顿好香榧儿,就有一大帮人拿着手电筒满村满乡地搜寻香榧儿。他们一路找到乡卫生所,为首的戆头小伙子居然气势汹汹地揪住他问有没有窝藏施大岭他媳妇儿,否则就让他好看!他们走后,卫生所长和村支书就喊他去,训了大半天的话,无非就是告诫他不要搀和村民们的日常琐事,恩恩怨怨;自己要趁年轻干好自己份内的工作,不要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乡卫生所也是国家三级医疗单位,以后诸暨改县立市,咱们乡卫生所也会兼并到县医院,以后你可是院里的骨干人员,中流砥柱……
他唯唯喏喏、例行公事地听完领导们传达的指示。回到宿舍,稍事休息后,发觉医护人员差不多都走了,这才蹑手蹑脚地来探望香榧儿。
但消毒间的房门大开,大衣柜内空无一人,现场也丝毫没有留下一点儿蛛丝马迹,甚至连搏斗的痕迹都看不到。他觉得事出蹊跷,连忙飞奔出来,他的第六感告诉他,香榧儿可能就在浣沙江畔。
果不其然,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浣沙江面仿佛有香榧儿父母的亡灵在召唤女儿的到来。香榧儿像有魔障驱使一样,直直地朝江心走去。
他来不及细想,赶紧一个剑步冲上去急急抱住她的腰,岂料她像突然全身升起无穷的力量,拼力挣扎,奋力一跃,任江水淹没她娇小的身躯。
应朝旭不敢再向前多迈一步,他真不会游泳,搞不好人没救上来,俩人反而同归于尽。紧急中,他脑中灵光一闪,迅速解下裤带,脱下长裤做好“临时救生筒”,便下水救人了。
所幸香榧儿关键时刻清醒了,配合他共同上了岸。瞧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可能真不是要自杀,而是仿佛中了某种邪术,有一股无形的神密力量驱使她丧失神志,做出极端的事情来。
那么她背后究竟隐藏着些什么呢?她身后那个要制她于死地的可怕魔手是谁呢?他们究竟用了何种方式令得她和她的父亲相继扑向浣沙江呢?
应朝旭百思不得其解,他面前的香榧儿目前已经恢复正常。潮湿单薄的衣衫贴着她玲珑剔透的身躯上,凹凸有致,份外诱人。她显然有些害羞,缩着肩躲在他刚给他披上的男式外衣下瑟瑟发抖。
应朝旭慌忙将眼神挪开。他可是个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尤其是在自己心仪的女人面前,更要显出一番谦谦君子风度。
“你看,我们要不要先回去,找些干净衣服换上,以免着凉。”
“嗯。”她温顺地点头答应着。
大老远的,两人还没走近乡卫生所,就见所内灯光通明,人声嘈杂。一大伙人在里面吵吵嚷嚷,难道乡卫生所也出事了,莫非……应朝旭心中“格登”一下,立马警觉起来。他拉着香榧儿,偷偷跑到后院,透过院内隐敝的树荫向内观望。
一个熟悉的声音肆无忌惮地骂道,“这个狗日的姓应的王八蛋,将我老婆拐到哪里去了?我他妈日他十八代祖宗……”
这个男声,香榧儿一辈子都不能忘掉的。她的丈夫,她和继母共同挑选的丈夫--施大岭。他在屋内气急败坏地诅骂她和应大夫,穷凶极恶地往两人身上肆意地泼脏水。
他们一定是串通好的,从一开始就在浣沙亭相遇。他们一对儿狗男女就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但篱娘苦于已嫁人夫,他们为了达到长相厮混的龌龊目的,就从我这儿下手。先骗婚,得到我爹的信任,然后再害死我爹,再谋害我,下一步恐怕就要轮到我那苦命的施蕊小女儿了。唉,真是孽债。早识破施大岭的诡计,我又怎么能嫁夫生子呢?随命了吧!小施蕊,姆妈现如今,仇深似海。虽然你是那施大岭的孽种,但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心头肉,姆妈将来报了仇,就会来认养你,估计你那狠心的爹目前不敢加害于你……
这边厢香榧儿悲悲切切地思前想后,那边乡卫生所所长也不住嘴地埋怨:“哎哟,看不出来,这个平时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厚道人,也这么贪恋女色,怪不得他当初那么积极地要给你老婆接生。”
不说还好,这番话一出口愈发惹恼了施大岭,他气得“啪嚓”一声,撕碎了手中的一件花衣裳。
香榧儿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在大橱柜里临睡前盖在身上御寒的一件女式外套--还是施大岭婚后在镇上给买的呢。
“居然能想到把她窝藏到你们医院的消毒柜子里,现在赃物现成的,人却双栖双飞了。”村里给郑家帮工的渔民狗剩在一旁帮腔。
“对!将人交出来。你们卫生所是给人治病的,现在还干这种拐带妇女的勾当。”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小的跑了,找这个老的要!”
“啊唷哎,这可了不得喽,哪里兴这种讲话的呀!他们自己夫妻俩感情搞不好,人家小媳妇愿上咱们卫生所找年轻应大夫,是双方愿意,恋爱自由嘛!你们这样搞,是行不通地。”卫生所长是上海下放过来的老知青,讲话一看急就会带出满口的上海腔,在一群地方方言中愈发显得响亮、尖锐。
只听大岭一声怒吼,炸成一团锅的吵嚷都安静下来,“狗日的,都给我闭嘴!”
尽管媳妇的确跟小白脸大夫跑了,但这种丑事说出来也太丢人现眼了,他的耳朵根儿听不进这些往他脸上甩粪的腌 话。
“大岭哥,还是你聪明,杀个回马枪,果然有了收获。虽没逮个正着,但也捞着了两人通奸的证据。”
“勿要胡说,在大衣柜子发现个把女人衣服就算通奸的吗?”乡卫生所长仍极力维护应朝旭。
“呸!这衣柜子里有咱嫂子脱下的衣裳,有吃剩下的馒头渣儿,有输液瓶,是不是还要发现两包避孕套,才算上通奸。”发话的仍是年轻气盛的狗剩。
“所长,咱也不冤枉应大夫,你看这个衣柜子里有我媳妇的衣裳,你们医生宿舍又单不见了应大夫。我也不说别的,只要你将应大夫交出来,我亲自问个子丑寅卯出来就罢休。”
应朝旭轻轻捅了捅香榧儿的胳膊,示意她跟他离开。香榧儿随他摸到后院的一间房门前,他让香榧儿呆在原地不动,自己猫着腰从房门旁的窗内翻入。过不多久,他出来了,随手拎了个小包裹。

13
俩人趁着茫茫夜色,步行了数里地,终于搭上了往城里赶集的马车。赶车的居然是个聋哑人,应朝旭比划了半天,给了赶车的十元钱,对方才象捡了宝贝似的,招呼二人上车。
马车里面铺了厚厚的稻草,躺在松软的稻草上面,应朝旭递给香榧儿一件男式衬衫和长裤,说:“赶紧趁天黑,将湿衣服换下来吧,别着凉了。”顿了顿,又怕她不放心,补充一句:“我在你前面替你挡住,免得被赶车的不小心回头看到。这堆稻草码得挺高的,你就躲在后面换吧。”说完,应朝旭就将头扭过去。
身后不一会儿就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想到自己日思夜想的美人就近在咫尺,并在身后宽衣解带,他年轻的心就不由得加快跳动。
换上他宽大的衣裳,愈发显得香榧儿娇小纤细,“我换好了,你也应该换换吧。”
香榧儿说完,也转过身去,抬头看天上一轮皎洁的明月,不由得百感交集。想当初,也是这么一个满月之夜,她羞怯怯地将自己的女儿之身交给负心人施大岭,俩人往后每天都是天一黑就进房,欢愉过后便头挨头,脚碰脚地躺在一块儿,透过糊着大喜字的窗户望月亮数星星。时隔今日,却是春梦一场。
想到伤心之处,香榧儿又是“嘤咛”一声落下泪来。一双宽大温暖的手悄悄伸过来,将她腮旁两行清泪拂去。
“别哭了。再哭就不美了。”他温存地说。
“你要将我带到哪儿去?”
香榧儿的声音平静而生硬。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情感劫难后,的确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男人。
“嗯?”他沉默良久,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真的想帮她。如今她是那么孤苦无依,凄楚可怜。但他自己有这个能力吗?一起到自身条件和目前的处境,他又几乎要打退堂鼓了。
他也是一个命运多舛的人,有着颇为离奇的身世。
他的祖父应裕城是原国民党高级将领,娶的是当年北平城内大户人家的富小姐奚美惠。应裕城将军在当地也是富甲一方、雄霸一时。
他的父亲应志魁就是在那个浑浑噩噩的年代出生的。应家大少爷风流倜傥,娶的原配夫人,是在北平的大家闺秀里,数一数二的名媛--桂芝女士。为他生下一对龙凤胎后,他却远赴欧洲,邂逅了美貌的法国风尘女子玛丽。在高耸的埃菲尔铁塔下,巍峨的凯旋门,古老的巴黎圣母院,富丽的卢浮宫前都留下了一对异国情侣的足迹和身影。(至今唯一留存给应朝旭的纪念物,就是当年他们拍摄的黑白照片。)
当他们穿梭过香榭丽舍大街,携手漫步在塞纳河畔时。
应志魁将一枚价值不菲的结婚钻戒戴在玛丽纤长的无名指上,“嫁给我好吗?和我一同回到中国好吗?玛丽宝贝。”
玛丽闪动着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眸,里面射放出和钻戒一般的光芒,她分别在钻戒和应志魁唇间轻轻一吻,却说:“不,达宁,不行的!我不会适应你的国家的,我是属于巴黎梦幻城的。”
说完,她甩甩一头金黄如瀑的卷发,扭头向路过的一群美国大兵抛媚眼。
风流大少爷应志魁也许遭遇到的是人生第一回失恋,从此一厥不振。在那个国难当头的年代,他没有忧国忧民,也没有革命信念,整日沉湎在纸醉金迷的法国巴黎风月场所。
一转眼,数十年过去了,他已经落魄到身无分文,流离失所;祖国也战火连连,他更失去了与家乡的联系,最后终于在同乡会筹集到一些路费。他抱着玛丽为报答他,(他在法旅居的所有银两几乎都挥霍在她身上)而勉为其难地产下生平唯一的一个混血男婴,也就是后来的应朝旭,万般惆怅、孑然一身地回到已经成立的新中国。
岂知回国后沧海桑田,已是物过境迁。家乡只剩下白发苍苍的老母、新婚燕尔就被抛下的结发妻子桂芝,还有一对亲生儿女,苦等他归来。
原来当年国民党兵败如山倒,往台湾溃退时,少奶奶桂芝坚持不愿随家举迁,执意要留守北平,等候丈夫志魁。而志魁的母亲奚美惠也挂念儿子、儿媳、孙子孙女,更舍不下应家奚家桂家三大家族在北平的赫赫产业。于是主张大老爷应裕城先撤离大陆,待在台湾摸清形势,扎稳脚跟后,再将大陆的亲眷们接应过去。就这样,大军阀应裕城随着国民党军队登陆台湾岛,而留守北平的太太奚美惠、儿媳桂芝就带着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盼望失踪的志魁突然有一天从海外归来。
就这样,一家四口,人心惶惶,度日如年:关注着海峡“8.23金门烽火”;关注着解放军海军与国发党海军在马祖列岛激烈对战;关注着新成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发布对国民党战犯的特赦令……。
六十年代,祖孙四人虽没等到台湾大老爷那边的丝毫音讯,反倒盼回了日思夜想的“不孝子”应志魁。他穷困潦倒,带着几乎奄奄一息的私生子--尚在襁褓中的应朝旭,历经千辛万苦,颠沛流离,才回到了故乡。
当时的政策风云万变,再加上他们三大家族的名声在当年曾经显赫过,应老爷去台湾后却杳无音讯。于是应太太奚美惠暗地里又开始筹划着举家齐迁台湾岛的计划:先将首饰、细软、黄金变卖成现金。然后疏通渠道,费番周折,让应志魁前往美国,再辗转去台湾,与应大老爷联络上,再回来接应全家。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祖孙六人,包括只会蹬着小腿,哇哇乱哭的应朝旭(他随父回国后,祖母奚美惠依照家谱给他取的名字),一家人拥作一团,抱头痛哭。
志魁悔恨交加,眼望着曾经貌美若花的洞房娇妻,如今也是年逾三十的半老徐娘,却仍要苦苦地为他支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他洒下热泪,最后终于哽咽着叮嘱道:“我愧对你们母子三人,将来后半生一定好好报答你……,请你替我善待这个没妈的可怜孩子朝旭……,等我回来,接你们过去。”
桂芝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透过一双朦胧的泪眼,望着负心郎志魁,又望望这个让人又怜又恨的小孽种---朝旭,不发一言,低头啜泣。
岂知此一别铸成千古恨,天涯从此无归途,半生茫茫盼重逢。
应老太太奚美惠和少奶奶桂芝拉扯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和熬熬待哺的小朝旭,在头几年新中国成立,实行“公私合营”时,日子还好过。但太平日子没过多久,后来陆陆续续搞运动、整革命。一夜之间,三大家族祖上遗留的万贯家产变成公有财产,被收缴、充公。应家、奚家、桂家一下子被打成“反动派资本家”、“特务头子国民党”。全家老小,包括六岁的小朝旭也被戴上高帽,游街批斗,赶进牛棚。
在这一年中,是小朝旭生命中最痛苦的日子,从小他就知道自己在家中身份的低贱。妈妈总是一张仇恨的脸对他怒目相视;哥哥姐姐天生一副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大小姐的派头冲他冷嘲热讽,甚至包括邻居家的孩子也不愿带他玩,往他身上吐口水,骂他“小杂种”、“假洋鬼子”。
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出世就遭到这种不公平的待遇。奶奶、妈妈、哥哥、姐姐的头发都是黑的,而自己是要黑不黑、要黄不黄的灰黯颜色。而自己的眉眼鼻子、骨骼都仿佛与众不同,都那么象战争片中的侵略者洋鬼子。尤其是他那双蓝幽幽的眼珠子每当受了委屈和打骂,就躲在黑暗的角落中怨毒地漠视一切。总是最疼爱他的奶奶来到他身边,将他搂在怀里,掏出大把热烘烘的熟粟子,剥给他吃。
他总是瞪着那双无邪的蓝眼睛问道:“奶奶,为什么我长得与别人不一样,为什么他们都骂我小杂种,我爸爸在哪儿呢?他是不是长得和我一样丑呢?”
奶奶总是叹口气,抚摸着孙儿柔软的灰黄稀毛,“旭旭啊,你长得一点儿也不丑,奶奶最疼你了!爸爸呀,出远门寻爷爷去了,等他们回来接我们,我们全家的日子就会好过了。”
然而,这种遥遥无期的好日子没能盼到。在“文革”爆发的最初那一年,最疼他爱他的奶奶被逼得上吊自杀了……
剩下的一家四口相依为命,艰难度日,终于熬到苦尽甜来的那一天。1979年1月起,中央落实了对居住在大陆的台湾同胞及去台人员在大陆的亲属的政策。“三大家族”被平反,没收的房产虽然只退还给他们一处,但全家总算有了遮风挡雨的住所。十年动乱中,母亲待逐渐长大的朝旭的态度也有所改善,在恢复高考的那一年,十八岁的朝旭靠着祖母留给他的唯一财产----一满箱子的书本,自学成材,一举考取了医科大学。
临去学院报到的头一天晚上,母亲才将他叫到房内,取出秘密存放得已经发黄的一叠旧照片。他才看到了自己生父和生母的真实模样,才晓得自己是一个不正派的法国女人所生的私生子。他愈发自卑,怀着对赋予他生命,却狠心抛弃他的生母的怨愤,不由得对将自己拉扯成人的,喊了她二十多年“妈”的母亲桂芝,应该称她为大娘的母亲,肃然起敬。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是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饱含热泪地仍唤她一声“妈”。
应朝旭是新中国成长起来的共青团员。在校期间,他逐渐学习到“中共对台政策”和“和平解放台湾”方针,这是他最期盼的。因为海峡那边有他朝夕牵挂的祖父和父亲。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蔓延开来以后,中共被迫中断了“和平解放台湾”的探索,宣传舆论又重新回到了“一定要解放台湾”的口号上,对台工作也陷入了停顿,这就使得应家四口除了肉体的创伤之外,精神上也提心吊胆。
从60年代,小朝旭出生那时开始,台湾当局就连续派遣武装特务窜犯祖国大陆。常在收音机里听到台湾特务从海上偷渡登陆,建立“反共游击基地”。在沿海偏僻地区上岸摸哨、抓人,破坏交通电力等基础设施,但他们的阴谋终被我沿海军民彻底粉碎。
终于“文革”结束了,中共对台政策发生了重大转变,即由“解放台湾”转变成“和平统一、一国两制”。这一构想的提出也令应朝旭眼前一亮,他坚信台湾回归祖国的日子近了,他们一家老小大团圆的日子也不远了。
岂料天有不测风云,近些日子,应朝旭经常在寒暑假返家期间,发觉家中总有些形迹可疑的人进进出出。大娘和哥哥姐姐们都变得行动诡异,却唯独隐瞒着他。
应朝旭的警觉性极高,经过他的一番暗中探访,终于得知这是一股在大陆收集政治、经济和军事情报,进行偷袭和破坏的台湾特务。他们不知怎么查到国发党高级将领应裕城的家眷地址,便称带来了应老爷子在台湾的近况;并许诺如果配合他们在大陆的间谍活动,台湾当局会秘密潜送他们一家往台湾与亲人团聚。
应朝旭吃惊不小,不禁为大娘及兄长、大姐的轻率糊涂暗自焦急。他明白如果不及时阻止他们,他们遭受蒙敝,是会愈滑愈深的。他立即瞅准机会趁特务们外出的时间,利用自己所学的法律知识向大娘、大哥大姐说明其中的利害关系,劝阻他们千万不要轻信谗言,做出对不起党和国家的事,犯下里通国外等不可饶恕的罪行。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说服了大哥大姐。他们毕竟喝过几年墨水,多少懂得些中国的法制。唯独大娘一根筋,死劝都转不过来“可以去台湾“的傻念头。
最后兄妹三人一同向政府告发了这一小簇“台湾特务团伙”。大娘渴盼赴台的梦想也彻底破灭。当罪犯被头戴大檐帽,身穿白警服的公安人员逮捕时,大娘仿佛一下子瘫软如泥,跌坐在地。
政府姑念大娘一家是初犯,因为思亲心切,所以被坏人巧言蒙敝;再加上举报及时,因此不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但以此为戒,不允许再重蹈覆辙。

此后,大娘只会失神地望着墙上的大幅中国地图,死盯着“台湾岛屿”那一小块儿默不作声。但凡有人来劝慰她,她就会歇斯底里地冲来人大吼大叫。
最后,她唯一记得的人只有应朝旭,她唯一憎恨的人,也只有应朝旭。百般无奈之下,应朝旭怀着深深的愧疚离开了家。因为只要他出现在半疯的大娘视野之中,大娘就会丧失理智地发作一番。
从此,大哥大姐视他为眼中钉;街坊邻居对他指指点点;同校念书的学友们见了他干脆饶道而行;甚至院长和教师们也开始查他的覆历和档案。
一时间,本来就生得一张不太讨人喜的“假洋鬼子脸”的应朝旭,更加成了众矢之的。他咬紧牙关,独来独往,默默无闻地熬过了四年大学光阴。毕业分配的时候,他义无反顾地在所有毕业去向的栏目中填下了边远贫苦老区或者农村乡下。
他没想太多,似乎命中注定他就要与孤独、寂寞相伴,了此一生。他的确需要到一个幽雅寂静之所,看看村头田畦间奔跑的放牛娃,农舍上袅袅升起的阵阵炊烟,还有纯朴、清透得仿若山涧小溪的乡下妹子……
他终于如愿以偿,逃离了大都市的禁锢,四周的白眼与亲人的蔑视。来到了这在他看来仿佛世外桃源的诸暨- --相传这是西施的故居。
他更没想到会与貌若天仙,仿佛西施后裔的郑香榧不期而遇,擦出火花,牵连到她那波澜四起的家庭纠葛中去。

14
不知不觉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来到县城,尽管这一路上颠簸得厉害,但两人实在太疲累,居然背靠背地睡着了。
望着晨光初现的县城,街上的男男女女都开始了一整天的奔波忙碌,谁也不知道谁从哪里来,谁要往哪儿去?二十二岁的应朝旭却在八二年的某个清晨,旭日东升,放射彤光的那一刹那,忽然有了要改变自己命运的冲动---他决意,一定要给身畔这个来自苎萝村的女人毕生的幸福,将来他一定娶她,他们一定要生个儿子,儿子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和此情此景有关---名叫晨彤。多棒的名字!应晨彤!
他几乎忍不住要将心中的念头向香榧儿和盘托出,但看到她脸上现出的一丝凄怆,他又生生将话头咽回去。
我会用实际行动向你证明的,我保证!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同时他很感谢这个女人,给了他继续奋斗的勇气。在北京的成长岁月和最后与家庭的那次决裂都曾经给了他最致命的打击。他一度心灰意冷,毫无斗志,只想放弃逃避。如今幸亏在这世外桃源觅得了香榧儿,才让他重获新生。他坚信在哪儿跌倒了,就在哪儿爬起来。他要将她带至北京,开始一段新生活。更何况,郑香榧也的确需要他的帮助。
于是,他鼓起勇气对她说:“交给我吧,别再这么悲痛,将你所有的委屈、疑惑和仇恨都交给我吧,让我替你分担一些。”
“你怎么帮助我呢?”
“我们可以去告御状,上京城去告御状,让高级人民法院来调查这件离奇案件。”
“嗯?”香榧儿瞪大一双眼睛显然不太明白。
“我是说,你可能认定的最大嫌疑人是施大岭。我们即使在诸暨打官司,仍逃不出施大岭的控制,这儿仍是他的地盘。他在当地富甲一方,买卖能够成功的人,必定和方方面面的关系、交情都非同一般。况且这桩案子颇为古怪,你口口声声说你爹是被人害死的,而且矛头直指施大岭,但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证实施大岭有杀害你父亲的动机和作案时间,事实上,我也是暗地帮你调查过,他的确有那天不在场的证据。嗯……那天……”
应朝旭言辞突然吞吞吐吐起来,望着香榧儿那双探究的,焦急的大眼睛。他沉吟良久,方开口:“那天,施大岭确有不在场的证据。因为你父亲死亡的当天夜晚,施大岭带着你那个叫篱娘的后妈来到乡卫生所急诊室,要我为篱娘清理伤口。经我检查,篱娘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的。你父亲的确有严重的暴力倾向,他几乎每晚都以殴打篱娘为快事。后来我仔细校对过时间,他们来诊所的时间是凌晨一点,离开的时间是凌晨两点过十分。而你父亲死亡的确切时间,法医鉴定是整两点,他们完全没有作案的时间。所以说,请你再次认真筛选一下,你父亲平日还有什么仇家,或者说还有什么人想置你父亲于死地呢?“
应朝旭一口气说完这番话,香榧儿陷入沉默,似乎还在慢慢回味他所说的。半晌她才开口:“你的话也有道理,但我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请你一定帮我查到底!”
“放心好了,北京是中国的首都,又是我的老家。我有好几个同学是刑侦科的得力干警,没有他们处理不了的棘手案子。你父亲的死亡原因,他们一定会亲自过来调查的。”
香榧儿的嘴梢这才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她感谢应朝旭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热心,更主要的是因为他的细心。他可能明明洞悉一点丈夫和篱娘的微妙关系,他却不愿点破,甚至处处回避。尤其是他称呼施大岭时,再不会加上你丈夫的头衔。要知道,她心中此时此刻最大的创痛,就是丈夫与后母不贞的事实,因此“丈夫”这个字眼几乎成了她的忌讳。
应朝旭很巧妙地省略掉这个关键词,他就是要让香榧儿暂时遗忘掉这个词,好让自己以后取而代之。
其实刚才夸口说自己的同学是刑警队的警英,实在是吹牛。事实上,他的兄长应朝隽的孩提玩伴才真正是公安人员。应朝隽今年三十四岁,一直在国家棉纺厂工作。(解放前这间工厂的前身是他爷爷奶奶名下的棉纺厂,新中国成立,实行“公私合营”以后,就逐渐和其它几家资产阶级的棉纺厂共同合并为国有棉纺厂。)
应朝隽上过几天工农兵大学,但因为成分不好,又被唰下来,他从此就没打算再拿什么文凭。文革后,国家为了奖励他们三大家族当年政治觉悟高,主动申请“公私合营”,故特批两个工人名额。他才和同胞妹妹应朝文一起进了棉纺厂,终于加入了工人阶级的行列。
应朝隽孩提时代的两个玩伴--平民的孩子赵大勇和张奋发,解放前他们的父母是应家的车夫和帮佣。但一解放,他们都翻身做了国家的主人。他们的儿子不仅当上了光荣的解放军,后来还被保送到军校,毕业后纷纷回京分配进了公安局。
应朝旭当初告发那几个台湾特务,就是找他们两人帮的忙,后来联合他们哥儿俩说服了大哥大姐,才共同破的案。
此次回京,应朝旭打定主意仍要找他们帮忙。
进了城关镇,他很开心,因为香榧儿立马成了一只迷途羔羊,紧紧地尾随在他身后,生怕跟丢了被坏人拐去。他去排队买火车票的时候,她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的小卖部旁,过来几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稀里哗啦地冲她吹口哨,她吓得慌忙直奔他而来,  着他的衣角不愿放手。
两人终于顺利挤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应朝旭和香榧儿紧紧挨坐在一起,他主动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默默地向她传递一种安全和温暖的信号。她似乎已经对他百依百顺,任一双柔若无骨的纤手放在他宽大的手掌内,没有一丝抵触。
“咣咣当当”,火车终于到达终点站北京城了。

第二章

1
已经是深秋时节,北京的天凉得特别快,冬天来得也格外早,应朝旭从随身的包裹中取出一件厚外套替香榧儿披在肩上。
香榧儿顺从地将外套穿好,转身看看衣着单薄的应朝旭,用疑惑的眼神向他询问。
应朝旭立马明晓她的意思,活动了两下筋骨,呵呵笑道,“我不冷,我从小在北京城长大,早就习惯了这儿的气候。不入冬,我是不会往身上添厚重衣服的,那样行动不方便。不信,你摸摸我的手,暖和着呢!”
应朝旭一踏上北京的土地,普通话说得愈发溜顺,语句里从头到尾都夹着“儿”音,仿佛翘着舌头讲话。香榧儿学着他的腔调,尽量让自己的普通话也标准些。

他们前脚刚走,施大岭后脚就将寻人启事,从苎萝村一直贴到诸暨城关镇。城里,大街小巷的墙壁上都爬满了寻找郑香榧的贴子;乡下,即使是人烟稀少的山沟,施大岭都雇人将“寻妻心切”的牛皮纸用饭粒糊在所有的电线杆子上。他是否在向世人说明一个道理:他施大岭是痴心重情的模范丈夫,是媳妇儿郑香榧扔下未满周岁的孩子,和别人远走他乡了。
乡卫生所的所长和医护人员们也都为失去应朝旭这样一个难得的医界人材而扼腕痛惜。难不成果真应了红颜祸水那句话,苎萝村里当真有这媚惑人间、貌比西施的倾城美女吗?
一时间,所里的几个小年青大夫们都乘节假日,借着上西施殿旅游观光的籍口,纷纷留连忘返地在苎萝村里寻觅美女。

北京城里,应朝旭已经用身边仅有的钱租了离家不远的一间小平房将香榧儿安顿下来,因为自己从小居住在东四二条四合院的家是断然回不去的。先不说平日里,仿佛患了老年痴呆症,可一见着他,就会“精神焕发”的大娘;光是大哥、大姐们那鄙夷的眼神都让他忍受不了。但做为被他们养大的孩子----他虽不是亲生的,但也要略尽孝道。即使你们如此地排斥我这个你们眼中的孽种,我还是要买补品去探望大娘的。
主意已定,摸摸口袋,已经拿不出一个子儿。拍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应朝旭咬咬牙,终于来到医院供血站卖血。望着自己粘稠的血液被无声地吸进另一支管里,再低头数数一小叠来之不易的钞票,一阵晕眩拥上头来。
应朝旭稳稳神,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小会儿,才摇摇晃晃地硬撑到一间商店,先买了一斤白糖胡乱塞进口中,压压饿;再采购一些生活用品和给大娘挑的营养品。
出门的时候,又一阵头晕,他一屁股坐在商店门口的台阶上,稍事休息,方缓过劲来。

2
当应朝旭拖着疲乏的身躯,拎着满满一袋营养品踏进应家大院时,就被一声怒吼唬得心跳不止。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白发散乱的糟老太太虎视眈眈地瞅着他,还不住嘴地骂着,“小杂种,狗崽子,还敢从法国浪回来,看不劈死你这个小畜生。”说完就手持一根木棒逼近身来。
应朝旭失血以后,体质虚弱,来不及躲闪,只听“扑”地一听闷响,肩上便狠狠吃了一棒。
他定睛一看,眼前站立的不是别人,正是两年没见面的大娘桂芝。才两年光景,她心力憔悴得已经头发斑白。
应朝旭一阵心酸,夺过她手中的木棒,扔到一旁。
举起手中的礼物,扶住老人,大声说:“妈,您看儿子回来看您来了,给您买了您最爱吃的东西,有东城的桂圆,西城的果脯,还有紫禁城的伏苓饼呢!”
桂芝眯着眼睛,瞅了朝旭好一会儿,才嘀咕道:“你少这儿假惺惺,我认得你这王八羔子,你就是法国臭婊子的孽种,你就是害我们全家没去成台湾的奸细……”
唠唠叨叨咒骂半天,她突然扭转头,大声喊着:“丫头啊,丫头啊,快来帮我撵这个小贱种出门去。”
她口中直喊的丫头,一定是大姐应朝文,没想到屋里却跑出来一个素不相识的中年妇女。她齐耳的短发,身材微胖,脸上挂着劳动人民那种惯有的朴实笑容。
一见应朝旭,她起初一愣,接着笑微微地上前招呼,“我知道,你一定是朝旭弟弟了,我和你哥结婚的时候,他们也没通知你回来。我见过全家人的相片,所以我认出你来了。快屋里坐,婆婆一见生人就容易犯病,你别见怪啊。”
她的嗓门出乎寻常地高,声音大得简直要将应朝旭的耳朵震聋。婆婆桂芝就叫起来:“打雷了打雷了,玉倩儿说话声恁大,别把我乖孙儿吵醒了。”说着,又簸着双小脚奔进屋去。
“我叫玉倩儿,去年春节与你大哥完的婚。”她的脸红红的,显然将声音放低下来,“我从小就耳背,别人只有大声讲话,我才听得到。你大哥不嫌弃,就娶了我。快进屋看看,你的小外甥践践。”
应朝旭随大嫂玉倩儿走进两年没回的家门。望着曾经油光铮亮的红木家俱,如今已经日渐黯淡;还有他小时候最爱爬上去坐着的,曾经铺着虎皮的太师椅。老虎皮在“破四旧”的年代,被红卫兵搜去了。太师椅上的黑漆也早已褪得色彩斑驳。
还有,还有,还有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大娘。她此刻似乎忘却了她刚才一直要驱赶的,“不共戴天”的仇人,正兴致勃勃地坐在床沿边逗孙子。一缕花白的头发,从额前掉下,她下唇往上一翘,向上猛吹气,头发便飞起来,接着又落下,又向上吹起,又落下,如此三番地让银发上下起伏,直惹得才一周岁的孙子践践拍着小巴掌,咯咯直乐。
哦!望着满屋的苍夷,还有和这间老屋一样日渐年迈的大娘,应朝旭这才明白离家两年多,自己的确成长了。因为这间老屋并不是因为才相隔两年就显得如此陈旧,大娘的一头银丝也不是因为分别这两年就迅速花白的。而是他应朝旭,从前似乎禁锢在自我的狭隘中,完全没有用心灵用思想用灵魂去体会去沟通去解读,这个久经苍桑的家。
有某种晶莹的水光从他眼中闪现,他吸吸鼻子深吐口气,将快要涌出来的那抹冲动迅速镇压回去。将礼品轻轻往八仙桌上放好,说了句:“嫂子,家里这两年变化挺大吧?”
他玉倩儿嫂子指指耳朵,摇摇手,又望望正沉浸在天伦之乐中的祖孙俩,示意朝旭随她往西厢房内说话。
朝旭于是移步到西厢房,大声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她笑了笑,回答:“家里没啥变化,就是你大哥请你大姐夫将我在通县的农村户口转到了城里,让咱也吃上了商品粮。”
“大姐夫?”朝旭疑惑地问:“难不成我姐也结婚了。”
“哎哟,你瞧,我把这茬儿给忘了。你姐夫由你大哥牵线,跟刑警支队的大勇,就是赵大勇,处上对象。今年元旦领的证,居然又忘了叫你回来吃喜糖。兴许是你离家太远,工作太忙,所以没顾得上叫你……”
大嫂儿王倩儿仍喋喋不休地解释着,但声音愈说愈低,低到最后连自己都听不见了。
朝旭明白她的一番好意,只是笑着听着,也没有吱声。等她说完了,他才凑近她耳边说:“嫂子,我今天一是想看望一下大娘,没想到会碰巧遇见您,请代我转告一声大哥,代问他和全家人好,还有大姐,姐夫拜托您也一一转告。二呢,我是想回来拿我临走时遗忘在家里的一些旧像册,行吗?”
“怎么不行?行!行!你的房间我一直收拾得好好的,就等你过年回来住呢。赶巧你今天回来了,就住下别走了,我赶紧做饭去。”
“大嫂,您千万别忙活,我已经在离家不远的东四三条找好了住的地方,最近我就不回来住了。”
朝旭顺利取到了珍藏在箱底的一些剩余的旧照片。里面有他尚在襁褓中的镜头,有刚“咿呀”学语时的傻样儿,有刚蹒跚学步时的憨态。这些都是六岁以前,奶奶每年为他留下的精彩瞬间。但自从奶奶去了,文革以后,他就除了登记相以外,再没拍过一次生活照。
这些相片中,最有价值的是那两张全家福,上面有威武的爷爷、慈祥的奶奶、英俊的爸爸、贤淑的大娘和还只会咬手指头的大哥大姐,上面唯独没有他,因为他当时还没出世。另一张全家福则少了爷爷和爸爸,只剩下奶奶、大娘、大哥大姐和也只会咬手指头的自己。
还有最重要的一组相片是他的生父生母在梦幻巴黎的张张合影,这是他们爱情的见证。大娘一直都咬牙切齿地再三告诉自己:“你的母亲和我的丈夫是绝对不存在爱情的。巴黎灯红酒绿的场所,就好象以前北平城里的烟花柳巷,像你生母那样的风尘女子,就好比是窑子里的姑娘,一个放荡的窑姐,怎么会对她的猎物产生感情呢?她将你爹的全部钱财尽数骗光了之后,就抛弃远离了他,所以你的出生只是一个不可挽救的错误。你永远记着你是个私生子,是我们应家给你生命,让你生存的。”
这些话都一字一句,一针一滴血地扎在他心头,永不铭忘。他曾经发誓,即便是寻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生母,亲口问她,为什么如此游戏人生,为什么错误地生下她,为什么生下他又如此狠心遗弃他!
后来家中接连发生了台湾特务风波,他又一度颓废,几乎忘掉了自己的信誓旦旦,甚至灰溜溜地躲进偏僻的农村,也忘了起程前回家取这些记载着他生命中点点滴滴的旧相片。

推辞掉大嫂的一再挽留,尽管腹中已饿得肌肠辘辘,但朝旭仍昂头挺胸离开了大娘大哥的家。他的怀里沉甸甸地揣着他的全部希望。迎着萧瑟的寒风,他一步一步坚定地往自己的陋居走回去。想到属于自己的家里,还有一个幸福和希望在等待着他,心中不免感觉温暖了许多。

3
还没进屋,老远就见那间旧平房屋顶的烟囱里居然升起一缕缕炊烟。走进家门,屋内竟然飘来阵阵扑鼻的菜香,他欣喜过望,莫非她变成了田螺仙子?传说中的田螺仙子就是乘着将她带回家里的男人出门时,偷偷将饭菜做好,等他回来。
一进门,他美丽的香榧儿正系着围裙在炉灶和铁锅旁忙碌不停。用几张木凳搭起来的餐桌上已经放了三盘美味可口的家常菜。他简直喜不自胜,恨不能上前搂住香榧儿的腰,亲她一口,但他按捺住了自己这颗年轻旺盛而又冲动的心
他剑步走到她跟前,接过她盛好的菜,感动地说不出话来,只是傻傻地盯着她那被炉火烤得通红的脸颊,像熟透的苹果般诱人。
“傻愣着干嘛?快坐下吃啊。”香榧儿盛起一碗香喷喷的大米饭,递到他手里。
他一听,傻呵呵地笑了。然后狼吞虎咽只会往口里扒饭,香榧儿望着他的傻样,轻声娇叱道:“哎!你倒是夹菜呀!那么猛吃,不怕噎着?”
“嘿嘿,不瞒你说,除了我大娘和奶奶,我是第一次吃别的女人给我做的饭。嘿嘿,真香,真香!”朝旭的腮帮子里鼓鼓地塞满了饭,好不容易咽下喉中的那陀饭,才勉强憋出口气,说出这句话。
香榧儿被他憨头憨脑的傻样子,逗得咯咯直笑。
“真是太感谢你了,给我这单身汉做的一餐美味佳肴,令我毕生难忘。”应朝旭拼力吞下口中的饭,很诚挚地说。忽然,他像又想到什么似的,“咦,香榧儿,我记得临出门前,没给你留下分文呀?你哪儿来的钱,买菜买米,买油盐酱醋,还有锅碗瓢盆?”
“你就别管那么多了,快好好吃你的美味佳肴吧。”香榧儿举起筷子,又帮他拈了口菜。
应朝旭这才发觉香榧儿刚来北京时,手指上戴的金箍子,已不知去向,腕间的玉翡翠镯子也悄然退下。再瞅瞅她耳朵眼里曾经嵌着的一对亮闪闪的银耳坠也不翼而飞。还有先前,他最爱看的她的修长脖颈,上面佩戴的串串璀璨珍珠链更是空空如也。
“你……”应朝旭感动、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村姑娘可以在眨眼工夫将所有饰物卖掉换成钱,再上街买来所有必需品,实在是费夷所思。
她笑笑,连忙开口打消他的顾虑,“我刚到这大城市,人生地不熟,哪儿敢出去瞎转悠,是隔壁的马大婶,挺热心地说她跟房东大妈是老街坊。我就退下我的金箍子给她,朝她借点钱买生活必需品。没想到她心眼那么好,非但坚持不收下我的抵押品,还借给我一百块钱,陪我到离家不远的副食品商店和菜市场里买回这么多东西。后来,她还将家里的旧棉被和床单送给我们御寒。
陌路相逢的人都能对我们这些在困苦中顽强挣扎的生命伸出手,更何况是有着血缘亲情的家人呢?看来天下还是好人多呀!应朝旭又开始感慨,愈发坚定了千里寻母和为香榧儿伸冤的信念。
香榧儿从贴身口袋里取出叠得四四方方的一个小手巾。她将系着手巾的四角解开,一堆丁丁当当的首饰放射着夺目的光芒,呈现在两人眼前。“这些首饰,有的是我陪嫁时的,还有的是施大岭给我买的。现在反正都毫无意义,我也从此用不上了,你都拿去帮我当掉或是卖掉,换成钱吧。”
“不,千万别……,你留着自己更需要的时候用吧。”
“难道现在不是我们最需要的时候吗?我爹的冤情全都要靠你去奔波,以后用着钱打点的地方多着呢。你赶紧全部收下,明儿找个地方全换成钱吧。”
“香榧儿,我难道是因为钱财,才来接近你,帮助你的吗?你放心,钱我会去想办法赚。我一定会为你父亲平反昭雪的。请你理解我一颗真诚待你的、火热跳动的心,好吗?”
应朝旭一时忘情,激动地拉过香榧儿的手贴在自己一颗“扑嗵扑嗵”狂跳的不已的胸膛前,让她也能感觉到自己激烈的心跳。
谁知香榧儿粉脸变得绯红,她迅速抽出手,站起来背过脸去,“朝旭哥,不是我不愿接受你,你是大都市长大的城里人,能够看得上我这样卑微的乡下女人,已经是我的福份。只是父亲尸骨未寒,我又岂能和你在此儿女情长、谈情说爱呢?”
一席话说得应朝旭羞愧不已,但他仍然坚持不接受香榧儿价值不菲的金银珠宝首饰。收敛一时激荡的心旌,他只会用埋头扒饭来掩饰方才的失态。
吃罢饭,香榧儿又抢着去洗碗。应朝旭就默不作声地出门住隔壁大婶家走去。先是一番千恩万谢,然后将香榧儿借的100元钱,双手递还给她。
回家时,他心中美滋滋的,因为马大婶错将他俩误认为小两口了。于是他便将错就错,临时充当一下香榧儿口头上的丈夫。
香榧儿不仅将屋子收掇得整整齐齐,还在两个单人床铺之间支起一张床单,以示这是不可逾越的“三八线”。
朝旭将铺了厚棉褥的软和床让给香榧后,自己则心满意足地在只铺了一层薄棉絮的硬板床上躺下。隔着床单,冲香榧儿礼貌地道声晚安,便安然入睡。

4
第二天,天蒙蒙亮,应朝旭就醒了。起床到屋外的水池子里简单洗漱完毕,就直奔张奋发所在的区公安局。
由于来得太早,人都还没上班。传达室里的老大爷也起得早,半导体收音机里正锣鼓喧天地播放京剧。一见应朝旭是熟面孔,因为应朝旭上回帮他们局抓获了一批潜伏在大陆很久的台湾特务团伙,连刑侦科长都亲自将他送出大门,握手言谢。因此大爷对他笑脸相迎,招呼小伙子先进他那小屋避避寒。
应朝旭也没客气,钻进大爷的传达室,主动帮大爷将煤炉拧到外面空旷地上,三下五除二便将蜂窝煤燃得通红,然后再挪进屋里,烧上水。
水开了后,朝旭还乐滋滋地吃下大爷硬塞给他的两个热馒头,喝下一碗烫粥,浑身就更暖和了。
不一会儿,就瞧见张奋发魁梧的身影骑着那辆老式二八自行车上班来了。还离老远,就听见他声如洪钟的问候声儿,“嘿!小兄弟,你可算出现了,想死哥哥我了。”
张奋发是最感激应朝旭的,因为朝旭那次大义灭亲,检举揭发。使得张奋发刚走上工作岗位就荣立三等功。但连着这两年都没见着这小兄弟了。张奋发是从小在他们应家院子里长大的,多少知道一些应家里里外外的事儿,他也早就猜测到朝旭是被家人排挤,负气远走他乡的。
“可你这臭小子,也别和哥哥赌气呀,哥哥我知道你自打出娘胎起,就受应家一屋子人的窝囊气,活得很憋屈。上回你帮哥哥的忙,将一窝子特务头子给端了,哥哥我打心眼里佩服你的胆识。你帮哥哥大忙,哥还没答谢你,你却被他们一屋子气跑了,可你临走之前,也应该通知哥儿们一声呀!怎么说,你也是哥哥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呀。”
最后一席话说到朝旭心窝子里去了。小时候,张奋发和赵大勇虽大朝旭十多岁,但却和朝旭最要好。解放前他们的父母都是应家的马夫和佣人,但一解放,人人都平反了,谁还欺负谁呀。穷苦人当家做了主人,赵家和张家也都分别一人分得一间主人的房屋。赵大勇和张奋发自然腰杆子也硬了,于是只要见到谁敢欺负小朝旭,他们都无一例外地重拳相击,保护朝旭仿佛达成他们小时候的一致同盟。甚至有一次他们还因为齐力护着小朝旭,冲撞了应家女主人桂芝,害得她直犯心口疼的老毛病。
“大勇哥呢?”朝旭已经得知他和大姐喜结良缘的好事,但仍然忍不住问一句。
“他呀!他小子比我早复员一年,也早分配一年。如今是讨了老婆,升了职,又当了官,双喜临门哩!哦,对了,他娶得可是你们应家的千金大小姐唷,往后你们更可以亲上加亲喽。”
朝旭“呵呵”傻乐着,但心中却在捉摸,其实依着大姐的刁蛮,任性和大小姐脾性儿,本配不上憨厚质朴的大勇哥的。但大姐也算有了归宿,大勇哥也总算娶上了媳妇,只要他们能恩恩爱爱,白头偕老,就是大姐的福份了。
应朝旭不由得又想起香榧儿父亲离奇的死亡,便继续问道:“大勇哥如今在何方高就?”
“他调到市局户籍科当科长喽!”
“是这样啊。”应朝旭掩饰不住一脸的失望:“看来他倒的确能帮上大嫂的忙,但却帮派上我的忙。”
“你有啥事?说来哥哥听听。”
于是应朝旭便将自己在苎萝村所经历的一切,包括郑茶叔的离奇死亡,都原原本本地讲给张奋发听。
张奋发听完,思忖良久。只见他双眼发亮,神彩奕奕,他是典型的职业病,极其痴迷侦破这一行,一听见有扑朔迷离的案子,立马就兴致大发。
“走走走走,咱哥俩马上去诸暨。”
“别介,奋发哥,今儿您不是还得上班吗?”
“哦,对了,我居然忘了。嗯,这样吧,回头我跟组里人打个招呼。咱科长还一直惦记着你那,咱也跟他说说,他准也能帮上忙。”
两人不费什么功夫,很快就找到了刑侦科刘科长,刘科长见了应朝旭也是格外亲热。他相当喜欢这个新中国成立后,生长在红旗下的好孩子。他的出身虽然不好,但道德品质好,思想觉悟高,真是一颗值得栽培的好苗子。可惜隔行如隔山,他却是学医的。假如他加入到公安战线上来,刘科长定会重用,提拔他。
应朝旭又将刚才讲给奋发听的案件又复述一遍。刘科长一拍大腿,说:“怎么,你对咱们刑侦破案的行业也产生兴趣了吗?”
“不是,不是,郑香榧是我的病人,我是见她年纪轻轻就遭此磨难,因此心怀恻隐。再加上她父亲死亡的疑点太多,施大岭仗着有钱有势,在当地又堪称一霸,所以我这儿可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
刘科长微笑着点点头,又仔细询问了一遍案情,语重心长地对二人说:“案情确有疑点,其一是郑茶的死亡地点是浣沙江心,而浣沙江畔又没有堤岸,而是一马平川的沙滩地,排除了郑茶被人推落下水的可能;其二是郑茶为人忠厚随和,平日在乡里也没和外人结过怨,唯独跟女婿施大岭和媳妇儿施篱略有不合,但郑茶死亡的当晚,他二人又有不在场的证据。嗯,这就要仔细琢磨,认真推敲了。只有去当地调查取证,得到第一手的确凿证据,才能查出真凶。好!虽说诸暨距离北京遥远,咱们区公安局隔着省市管辖,也掺和不上别人辖区里的案子。但这是朝旭两肋插刀,替朋友伸冤的事儿。咱们也讲回义气,我就派奋发陪你去诸暨调查取证。对了!我还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刚才突然想起我有个叫牛德发的老战友,知青下乡时,就去了诸暨。后来迷恋上了那地方,硬赖着不走了。如今老小子在那儿越混越好,还娶妻生子,还当上了县公安局的副局长,我写个条儿,你们尽管去找他,他一定会派人协助调查。”
应朝旭大喜过望,拉着刘科长的手使劲摇了几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应朝旭和被特批了几天假的张奋发,怀揣着刘科长写给诸暨县公安局副局长的请求协助调查的亲笔信,兴冲冲地走出区公安局大门。
“对了,奋发哥,我还有件小事儿要麻烦你,你现在住哪儿?”
“住在局里的单位宿舍呢。”
“那张大爷和张大娘还住在东四二条我们家的东院里吗?”
“是呀。”
“不瞒你说,我回北京后,肯定不能再回东四二条的老家去住了。你知道我大娘那病,一见了我就跟见了仇人似的发作一通。我最近新租了房子,但最近也不太方便去住,你知道的,那个郑香榧为躲他后母和丈夫,投奔我来了,我……我毕竟……”应朝旭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咱不能落下话柄,让人家说闲话不是。”
瞧着应朝旭的窘迫样儿,张奋发笑得前仰后合,“得,兄弟,就凭你这仗义的秉性儿,将来一定能娶上个好弟媳。你干脆搬到我那儿去住两宿,我那儿地方虽小,但总是单身宿舍,支个行军床,就能睡人。总比你回我爸妈那儿,跟你的疯大娘做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回头又该逮着你闹个没完。”
于是,应朝旭便领着张奋发回家见见香榧儿,顺便将自己的洗漱用品和衣物搬到张奋发那儿去。

5
踏进家门,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要低头喝香榧儿递过来的茶。
“大哥?”应朝旭惊异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您怎么会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呢?”大哥应朝隽本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但眼看着随应朝旭身后走进的警官张奋发,便将双唇角向上微翘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找了你大半于,才在东四三条的这个小胡同里找到你。你临走的时,也不向你大嫂说清楚你的准确地址,害得我耽误一下午的时间。
大哥的偏执、顽固好像是“十年浩劫”后才形成的。记忆中的大哥应志魁在朝旭小的时候其实是个沉默寡言,不问世事的文弱书生。自从经历了四九年国民党大撤离,全国人民大解放和六六年开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大哥就变了。他对任何一件凡能引起他注意的小事总能紧抓不放,耿耿于怀。这种对一切事物,包括日常琐事的“痴狂症”,在“粉碎四人帮”以后,就愈来愈严重。
朝旭深深记得那年一帮红卫兵闯进家门,揪着全家人上街挨批斗,哥哥一直都缩得像个大虾米一样,深深埋着头,耸着肩,佝偻着腰,望着地面。直到批斗结束,他也一直保持那个姿势,包括后来回到他们的牛棚--一间四面透风的小破屋里时。
他站累了,就蹲下身,低头研究潮湿地面上的蚂蚁,一群一直忙忙碌碌进行着搬迁的蚂蚁。不知是因为内战,还是气候、地势的原因,这群原本居住得很安稳的蚂蚁,突然在一天夜时遭到这落难人家的“入侵”。女人们忙着将破屋收拾得勉强可以住人,大哥却像朝旭小时候一样,和一群小蚂蚁叫上了劲。他不停地围追堵截它们,有手指、用石头、用土块儿。最后他断了它们的退路,将奶奶擦木床用的水彻底地淹没了它们的洞穴。他惊奇发现另一小撮蚂蚁居然相互帮助着爬上一块“飘浮物”--从洞穴中被冲出来的,它们预备贮藏过冬的某种昆虫的透明翅膀。他用赞许的眼光,目送它们飘浮了好一段路程,并不断地将一些正在水中做着垂死挣扎的其它蚂蚁挑起来,一同放置在飘浮的翅膀上……最终,却因为蚁多船重,翅膀翻了,蚂蚁们纷纷落水。船没了,一条大河断了退路,两边的蚁群遥遥相对,彼岸望着彼岸……
六岁的小朝旭蹲在大哥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平常威严的大哥居然也会对属于他的世界里的小生命感兴趣,因为平日里只有小蚂蚁可以陪小朝旭消磨一段枯燥的时光。
大哥痴痴地盯着那条泛滥的河水,盯着水中那些做着拼死挣扎的蚂蚁,他以为它们必死无疑,可是他并没有注意到被洪水阻断的沿岸的蚂蚁却没有因为这场灾难而坐以待毙。小朝旭的眼光就紧紧地追随着它们忙忙碌碌地奔向上游、下游,寻找出路。
“小祖宗们,你们就别再添乱了,赶紧给我把这满屋的水给收拾干净了。”奶奶在一旁发话了。
最终这场蚂蚁的命运还是被大哥所终结,他操起墙角的铁锹和扫帚,将泛滥的“洪水”和落难的蚂蚁一同清扫出去。小朝旭跟在他屁股后面,在臭水沟里将大哥倒掉的蚂蚁残骸和一些尚存的活蚂蚁一一救出,放到干燥的地上……
记忆中好像就是从那次“蚂蚁事件”开始,大哥的性格就变得固执、偏激,甚至还隐藏着些微的神经质。

“大哥,恭喜您和大姐,双双都成了家。”朝旭由衷地发出祝贺。
“哦!难怪你有家不回,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你是嗔怪我们结婚时没请你回来喝喜酒,你也讲点人情吧!你不知道两年前,妈妈已经被你气成那样子了。”大姐应朝文也不知道从哪儿一下子冒出来,她一边从外面迈进屋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你走了后,妈的疯病才逐渐好转一点,我们兄妹大喜的日子,哪儿敢叫你回来,那岂不是往家里添乱,往妈病上雪上加霜……”
“行了,我说朝文妹妹,你少说两句行不行?”一旁的张奋发忍不住插嘴了,“你弟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有家不能回,独自在外租房,多艰难哪!哎,这位是?”
张奋发注意到正在一旁烧水做饭的乡下俊俏妹子。屋内所有的人也都一齐将目光投向香榧儿。大姐这才走近她身边直啧舌,不知是称赞,还是讥讽,“嘿!瞧我这弟弟,出去没两年,就娶回个乡下漂亮媳妇儿,真有本事啊!”
香榧儿的脸“唰”地红了,她抬眼着着大姐,嘴唇蠕动两下,却欲言又止。
“大姐,请您别误会,这位小妹名叫郑香榧,是我在诸暨认识的好朋友,她父亲刚刚冤死了,我是陪她来北京告状的。”
“是吗?那刚才人家隔壁的大妈怎么告诉我,你们是小俩口呢?”大姐的嘴仍旧不依不饶。
“那她也是误会了。”朝旭的脸霎时也变红了。
“那你们是未婚同居喽!我告诉你,应朝旭!诱拐未成年少女是违法的,你懂不懂?”大姐紧追不放,一定要问个清楚。
“应朝文,你别黄口白牙说瞎话,你弟弟是那种人吗?他都解释了,他是陪她来京告状的。我这不是也出面帮忙调查吗?更何况你弟弟这次回来一直住我那儿,这间平房是给这妹子租的。”
大姐这才安静下来,她打小就是这么个得理不饶人的暴躁性格,朝旭没少吃过亏,所以见了她,总是礼让三分,退避三舍。
香榧儿已经泡了三杯热茶,分别送到大家手中。
好久不发言的大哥朝隽,清了清嗓子,说道:“不管这是你的朋友也好,妹子也罢,哥姐的意思是希望你们搬回去住,别在外面花这个冤枉钱。”
朝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大哥说的话吗?事隔两年,大哥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他的固执,令他寻遍大街小巷,问遍间间民房,总算在东四三条的胡同里找到了他们的“陋居”,可见这份真情实意不是掺假的。分别这两年,也许真是远离的亲情打动了他。
“小弟,不管怎么说,咱们都还是亲骨肉,你也回来了,干脆搬回去住得了。”大姐的声音也缓和下来,“我出嫁后,妈呆在家里也没人照顾,玉倩儿嫂子又要带孩子,又要操持家务,你和这个妹妹就搬回去住着,也多个人手帮忙嘛。你说,是吗?大妹子。”
“嗯?”香榧儿一听大姐问到自己,忙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回答:“大姐,我,我啥都能干。”
“得了,得了,这位小妹不是答应了吗?就让她过去陪你们住几天。我和朝旭过两天就会动身去诸暨调查她父亲的案子,今晚朝旭就回我那儿住下了。”
奋发哥一开口,众人都无话可说,于是,大家收拾东西,各回其家。
将香榧儿安顿进应家大院,幸好大娘正在休息,没出来大喊大闹。朝旭就随奋发哥离开了。

6
香榧儿自打住进应家,手脚麻利,十分勤快,分担了玉倩儿嫂子不少家务。还和应太太桂芝成了忘年交,桂芝很喜爱这个乖巧、俊俏的小丫头。常常漫无目的地跟她聊天,谈自己年轻时的往事,做应家少奶时的风光,生一对龙风双胞胎时的喜悦,还有期待丈夫归家时的那种无奈。但是一触及到文革和“十年浩劫”,她就沉默了。
此刻香榧儿总会握着她的手,一派天真地唱道:“天下掉下个林妹妹……”
香榧儿只要扯到越剧,桂芝太太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地大唱:“春季到来百花香,大姑娘窗前绣鸳鸯……”
有一次,朝旭偷偷地来看香榧儿,被大娘发觉,又是一声怒吼,正待发作。香榧儿连忙跑过来,嗲嗲地劝道:“芝芝妈妈,不要这么大动肝火嘛,芝妈妈一生气就不好看了。芝妈妈,您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我平常总跟你提起的救命恩人哪!”
“哦?”大娘其实是一半糊涂,一半清醒的,她总听她的干女儿香榧儿讲述一段极其感人的故事,三番五次表示要见见故事中心地善良的小伙子,感谢他救了自己心爱的小女儿香榧儿。没想到,故事的男主角今天居然变成了自己最忤逆不孝的小儿子,她一时又犯糊涂了……后来晕晕乎乎睡了一觉。醒来后,她的头脑里干脆就将这个曾经大逆不道的私生子的影子给惕除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亲亲好女儿的未婚夫--我的未来女婿。
朝旭那一刻真的感动了,香榧儿终于用她的美丽、善良打动了大娘,大娘终于不计前嫌地接纳自己了。大哥、大姐也激动了,毕竟血浓于水,一家子历经了那么多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何苦要互结恩怨,自己人跟自己人窝里斗呢?
在一个礼拜日的下午,大娘、香榧儿、大哥朝隽、大嫂玉倩儿、大姐朝文、大姐夫赵大勇,还有刚长出小乳牙的小践践。全家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大家都直夸香榧儿手艺精,做出的菜香甜可口。香榧儿却谦虚地说是玉倩儿嫂子帮的忙。
一席饭,吃到最后,却发生了一段小风波,不知是谁大叫一声“朝旭,快给你娘敬酒啊!”大娘象突然醒悟了一样,暴跳如雷,“朝旭在哪儿,这小王八犊子回来了吗?快给我找扫帚去,快去呀!”
“没有,没有,朝旭没回来,您快好好坐下来吃饭呀。”朝旭出乎意料地迎上前去,劝慰大娘。
“咦?朝旭没回来,那你是谁呀?我怎么瞧着你恁眼熟呢?”大娘一脸狐疑地瞅着朝旭。
“嘿!我可不是那,那你小女儿香榧儿的好朋友吗?她的救命恩人哪,你怎么又忘了。”朝旭边笑着,边朝香榧儿眨眨眼。
“哦!对了,我怎么又给忘了,瞧我这老年健忘症。”大娘裂开缺了颗门牙的嘴,一脸的皱纹也笑得舒展开来,“对对对,你是香榧儿的男朋友,未婚夫,我的未来女婿。”
一席话说得香榧儿和朝旭都满面飞霞,香榧儿瞪他一眼,兀自坐下吃饭,不说话了。
“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怎么又给忘了。”大娘像又想起什么来似的,紧追不舍地发问。
“哦,我叫,我叫晨彤。”朝旭急中生智,慌乱中突然将自己给未来独生子取的名字想了起来,就顺口而出。
“哦!晨彤,晨彤,我得好好记着,晨彤,晨彤…”大娘不住口的念叨着。
“不用那么费神记,大,大妈。”朝旭好不容易将一个“娘”字生咽回去,生怕一不留神又露了馅,“你就记我一个单名‘彤’字好了,叫我彤彤,可不就省事多了吗?”
“好好,真好听,真好记的名字,彤彤,彤彤,彤彤。”大娘怕忘了,便不停地念着。
一家人呆住了,都奇怪朝旭从哪儿突然编造出这么个名字。朝旭唯独对着香榧儿傻笑,只有他自己明白,这个名字的由来跟香榧儿有关。
从此,朝旭与大娘合好如初。因为有香榧儿的暗中调解,姐夫赵大勇、玉倩儿嫂子的帮衬,朝旭和全家人的关系愈来愈和谐。深深领悟到亲情温暖的朝旭,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他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奶奶还健在的时候,全家人给他的呵护和关爱一下子重拾起来,倍觉珍贵。
香榧儿被迫和出生不久的小蕊蕊骨肉分离,自然十分疼爱才一周岁的践践。年轻的母亲脸上流露出的,发自内心的对孩子的喜爱,令朝旭好生激动.他坚信他们将来一定会有一个叫晨彤的孩子.

于是,他愈发下定决心,要娶到诸暨姑娘郑香榧。却不懂香榧儿为何始终待他总是不冷不热。
没过几天,就到了约定好跟张奋发去诸暨的日子。临行前分别向哥、嫂、香榧儿道别,哥哥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嫂嫂笑容满面地挥挥手,此刻香榧儿则是一脸的依依不舍。

7
第二天,天麻麻亮,应朝旭就和张奋发登上了前往诸暨的列车,他们却不知道与他们同时登上列车的还有早就预备好行程的香榧儿。
来到诸暨,直奔县公安局,还真找到副局长牛德发,递上刘科长写的信和在奋发哥指点下,朝旭整理撰写的案情报告。牛副局长挺重视这桩案子,亲点人马前往苎萝村查案,成立了一个“郑茶案件调查小组”。乡派出所一见县里都派人来重新审查此案了,自然不敢马虎,立马委派当初立案的原班人马协助调查。
施大岭仍然开着小货,往返于苎萝村与赵家岭之间,跑香榧和苎麻的买卖,篱娘带着刚满周岁的小蕊蕊住在苎萝村。县里派人来村里调查、取证时,他们极其配合。表情落寞、自然,丝毫没有半点儿渗假。事实上,他们的确没有作案时间。应朝旭答应施大岭愿意主动出面,为他们当晚在乡卫生所停留的时间作证。
施大岭在这一点上,极其感动。临被收审前,他紧握应朝旭的手说道:“兄弟,我感谢你们的大公无私,也希望你能体谅我的苦衷。其实,我早猜到,香榧儿是投奔你去了,我不怪她,她心里肯定还在恨着我。可我就这么一俗人,也不是神仙。你帮我捎个话,她愿意回来,咱俩还好好过日子;她要想离婚,我们共同的财产也会一分不少地分给她。”
施大岭还私下交给他一张存折,打开一看足有五万多元人民币。他神情凝重地交待最后一句:“这是她爹临死前留下的遗产,我一分未动。请转告她,我真没有害死她爹。”
当天下午,警方便将施大岭与施篱收审。与此同时,香榧儿神秘地出现在朝旭面前。
朝旭一脸迷茫和惊愕。香榧儿就像一本难以读懂的书、一个无法解开的谜。自从和她相遇,相识到相知。她很少说话,很少袒露心扉。他只是隐约感觉到她丈夫和后母之间似有隐情,可她从不向他透露只言片语。他又不便询问,只能默默陪她承受那份难言的哀苦。
一脸风尘的香榧儿孤零零的身影出现在朝旭眼前,她满面的委屈、幽怨和凄苦。朝旭胸中那抹怜香惜玉的情紊又隐隐发作,一把将她搂在怀中。
她终于哭出声来。“他们太卑鄙了,他们夺走我爹,还抢走我的孩子蕊蕊。”话音刚落。他便觉得胸前一湿,低头看去,原来是香榧儿穿着一层毛绒衣的胸前湿了一大片。“他们好狠心,蕊蕊在房里拼命哭,哭得我心都碎了。我怎么央求他们,他们也不让我进屋里去喂一口奶,还骂我贱货、婊子,呜呜呜呜。”
应朝旭心里马上明白了,他是个妇科医生。知道孕育时的母亲的乳腺对外界刺激相当敏感,当妈妈听到婴儿的哭声,她的乳汁会一发不可收拾地向外溢出。他一边抚慰怀中不停哭泣的香榧儿,一边从裤兜内掏出一块男式棉手帕,“将它垫到胸部,免得患上乳腺炎。”
她这才低头发觉自己高耸的双峰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出液体,居然在胸前湿了一大片。, , , 她手忙脚乱地接过手帕,伸进衣内压住乳房。
应朝旭也慌忙扭过脸去,口中却不停地叮嘱道:“你用手将乳头向内压入,就不会往外溢奶水了。”
他发觉自己的某根神经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他已经不可救药地疯狂爱上了一个初为人母的平凡女人。
这个女人将她火烫的身躯重新贴上了他砰砰乱跳的胸膛,“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你,我一辈子也愿意跟随你、服伺你,你嫌弃我吗?”
他一听这话,兴奋地一把抱住她,“我愿意,我不嫌弃,我要一辈子待你好。你无论提出什么条件,我一定能办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我求你收回你曾经对我说过话。”
“什么话?”应朝旭一头雾水,实在不明白她所说的。
“你曾经对我说过,施大岭和施篱没有杀害我爹的作案时间,而这个时间证人却是你。连你都怀疑我爹的死跟他们有关,可你又要为他们作证,证明他们当晚不在案发现场,一直和你在一起。你岂不是自相矛盾吗?”
“这,”朝旭心中一片混乱,“我怀疑他们,是因为,”他又开始吞吞吐吐起来,抬眼看看香榧儿的怒目相视,他果断地脱口而出,“我只是怀疑施大岭和施篱有隐情,因为他们当晚在卫生所里关系暧昧。他们乘我去配药的当儿,抱成一团儿偷偷摸摸地亲嘴,以为我没看到,其实我无意中在门缝中窥见了他们的行径。当时我义愤填膺,但又不好发作,更不敢告诉你,惹你不开心。那晓得,就在他们在卫生所逗留的时间内,你爹惨死在江里……”
“那好,你是不是也怀疑他们是杀害我爹的最大嫌疑人?”
“是。”
“好,那我就要求你,从现在开始彻底忘掉他们当晚去过卫生所,你能作到吗?”
“嗯……”应朝旭一时间不知作何回答。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地说道:“我,的确认为他们是犯罪嫌疑人,也许他们没有直接参与杀害你父亲的行动,可能他们另外雇人去行凶。但,但我们要做的调查,正是要查出受人支使的直接凶犯是何人,在哪里?”
“可你知道,得多长时间才能查得出来。施大岭花了多少钱,雇了什么人?你难道肯定这个人办完事后,不远走高飞吗?施大岭走南闯北地通过做买卖不知认识多少人,你又都能一一查得出来吗?我要申请离婚,必然等到此案尘埃落定,判决过后才能再通过打官司要回孩子,这需要多长时间,你又知道吗?”
“……这,我从没想到过……”
“那好,你就答应我一件事,你只要不出庭作证,就好了。”
“……这……我……”应朝旭陷入左右为难的困境之中,但一时又无法向一心渴盼见到孩子的香榧儿解释清楚利害关系。
“只要你愿意,我马上陪你回到北京,隐居起来,然后我再将一纸离婚述状递上去,只要和我的蕊蕊团聚,我马上会嫁给你。”
“你知道蕊蕊现在在哪儿吗?” 应朝旭眼中出现一丝希冀。
“在枫桥赵家岭,施大岭的姑姑家。”
“这就好办了,”他长“嘘”一口气,“我能为你要回孩子,你是蕊蕊的合法母亲,我们有权利通过正常法律途径要回蕊蕊的抚养权。你放心吧。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对了,还有一件东西,是施大岭托我亲手转交给你的。”
应朝旭取出施大岭临被提审前,交给他的那张五万多元的存折。并将施大岭托他带给她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给她听。她不动声色地收好存折,却木无表情地只说了一句话:“请你尽快帮我把孩子要回来。”
应朝旭连日来都为蕊蕊的事情奔走,不费什么力气便合法地从赵家岭抱走了蕊蕊,安安心心地交到香榧儿怀中。
香榧儿望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喜极而泣,将脸紧紧地贴着蕊蕊的小脸,迟迟不愿挪开。
应朝旭被这感人肺腑的母女相见情形深深感动,不由得暗中钦佩香榧儿仁慈、无私的伟大母爱。她为一个负心的男人,历经千辛万苦地生下这个孩子。男人背叛了她,她却未将这股怨愤迁怒到无辜的孩子身上。比起当年抛弃自己的法国亲生母亲,香榧儿所拥有的是怎么一个宽宏大量的女性胸襟啊!应朝旭同时仿佛理解了她为何执意不让他出庭作证的良苦用心。
就这样,应朝旭人生头一遭违背良心,给一起来诸暨的张奋发留下一张能证明施大岭和施篱当晚不在凶杀现场的书面证明材料,便陪着香榧儿和她的女儿悄悄离开了诸暨。
这下可急煞了一起查案的张奋发,他愈来愈不能理解他颇为欣赏的小兄弟应朝旭了。上回也是台湾特务捉拿归案后,他便一走了之,杳若黄鹤。这次,却是案子还没破,他便又失踪了,更离奇的是,案件当事人的妻子居然也随之消失了。这案子怎么往下查呢?张奋发无奈之下,只有独自返京。
更离谱的是,一男一女当事人被收审期间,二人前后的口供居然不相一致,尤其是女嫌疑人,从不招供到又翻供,反复其辞。警方从收审、解除收审到又收审;检查机关从认为证据不足不予受理又批准逮捕,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历经一年时间,县中级人民法院终于决定在第二年的开春再次审理此案。
被告代理律师查阅了案卷有关材料,结果发现,一些证据对死者死亡时间与被告作案时间无法认定。而“时间”在本案诸多疑点中尤为突出。随后,法院将本案退回补充侦查。但无法预料的是,被押解在县看守所某监舍内的第一被告施大岭却在这被关押的一年内遭受到灭顶之灾……

8
应朝旭和郑香榧带着蕊蕊双双离开了诸暨,他们去了哪里呢?
那天,应朝旭终于违心答应郑香榧不去法庭作证,但他却暗中决定要帮助施大岭,便给张奋发留下一张书面证明材料,希望能对施大岭和施篱有所帮助。至少这么做,他会心安一些。
香榧儿见他对自己言听计从,不由自主地主动上前拉住他的手,开心地问道,“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有什么我可以帮到的吗?上次在北京,我发觉你和你家里人处得好像不太愉快。”
“我心中最渴盼的是能找到自己的亲生母亲。”香榧儿的难题解决了,应朝旭立马将自己心中夙愿说出来。
“你的亲生母亲,难道不是在北京吗?”
“她不是我生母,只是我的养母。”应朝旭紧接着便将自己坎坷的身世和从小所受的苦难,包括由于那次国民党特务案件与家人的反目都详尽地对香榧儿娓娓道来。
听得香榧儿唏嘘不已,她紧握应朝旭的手,激动地说:“原来你比我还苦,旭哥哥,你说,你想我陪你到哪儿寻你生母。”
“唉!我生母远在天边,我上哪儿能寻得见呢?”
“不,法国不是天边,我们去赚钱,只要有了好多好多钱就能去法国找你生母了。”说完她从腰间取出钱夹递给朝旭,“喏,这是我所有的钱和爹留给我的存款,都给你。你看够去法国吗?”
“傻丫头,去法国不是那么说去就能去的。虽然现在已是改革开放的八十年代,但我还没听说过谁想出去就能出去的,咱们又不是国家总理邓小平,接受卡特总统邀请,便可以乘专机访美?”
一席话逗得香榧儿咯咯直乐。
“快收好你爹给你留下的血汗钱吧。我们只有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奋斗去赚钱,等我们赚到了足够多的钱。到那时,国家会更进步,国门会向世界开放,我们和蕊蕊一起到国外,让她接受最好的教育,学习最先进的知识,那时该有多棒啊!”
他幽蓝的眼眸中又一次放射出久违的光辉和神采,令香榧儿看得心花怒放,“好!我们就去深圳淘金吧!我们村里麻大爷说他们家近几年开春买化肥的钱,基本都是靠在深圳打工的女儿汇来的。村里人说深圳满是黄金哩,我们不如也南下深圳创业!”
“好!就让我们一齐往深圳赚取第一桶金!”
一对儿情投意合的天涯同命人就此踏上了南下的旅程。

第三章

1
头一年,应朝旭干起了老本行,开了一间私人妇科诊所,生意居然相当红火。因为他们选了一块“风水好地”----深圳的“红灯区”。在一条满是发廊、洗浴中心的繁华街道,租了一套房作为诊室,香榧儿自然被临时培训成了护士。应朝旭一点一滴地从最基础的护理知识教起,一直到将她培养成一个可以独挡一面的护理专业人士。
这条“红灯区”路段里,隐藏着众多打着以“洗头”、“按摩”幌子的暗娼。望着十五、六岁就出来干这一行的同龄姐妹们肉体上所遭受的疾苦,香榧儿总是尽心尽力的帮她们清洗,为她们治病。由于他们的诊所医疗技术好,收费又合理,所以一传十,十传百,诊所内每天都人满为患,不得不另行预约。
到年底,两人就赚得盆满钵满,不仅先前投入的本钱回收了,还有一大笔盈余。香榧儿一边乐呵呵地数钱数到手发酸,一边张罗着要广纳贤才,将诊所拓宽。应朝旭却始终盘算着怎样一博美人芳心,迎娶香榧儿回北京。
自从两人来到深圳后,香榧儿仍以丧服在身,需尽孝道一年为由,拒绝朝旭的求婚。对他的态度也是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如今一年期限也满,蕊蕊已经会下地蹒跚走路了。看情形,她也应该改嫁了吧,只是她还未离婚呀!不知诸暨那边的案子判得怎么样了,一想到施大岭可能会由于自己的“临阵脱逃”而含冤入狱,应朝旭心中就阵阵歉疚。尽管自己临行前,给张奋发留下一纸证明材料,但不知对施大岭有没有帮助。但目前的状况是,假如香榧儿不和施大岭正式签订离婚协议而和自己结婚,是犯了重婚罪。
想到此厉害关系,应朝旭便按捺不住,连忙拿起诊所内新装的电话,给北京张奋发所在的区公安局去了一个电话。
刚巧张奋发当班。奋发一接到朝旭的电话,便声色俱厉地对这个小老弟进行了一番批评教育,“当初叫我们帮忙查案的是你,等抓到人了,你又临阵跑了,只留下一张证明材料。你这不是坑人吗?你懂不懂,我们是在查杀人的真凶,查施大岭是不是幕后指使。因为他有不在场的证据,而这个时间证人就是你,你却在做证期间溜掉了。你知不知道国家对于拒绝出庭作证和作伪证,或者临阵退缩的公民,会追究其法律责任吗?你说,应朝旭,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啊!”应朝旭眼中出现一丝希冀,朝旭吃惊不小,“那我岂不是……,那我是否需要投案自首呢?”
“对,你此刻不想投案自首也晚了,你打给我电话就等于自投罗网!你没有看到欧美电影里常演的吗?假如你打给警方电话超过三分钟,我们局就可以利用才引进的国外先进技术进行电话追踪,知道你所处的方位和地点。哼哼!告诉你吧,我刚刚已经查到你所处的准确地址了,你在广东对不对?”
“啊!” 应朝旭的头皮已经在发麻了,“我现在真是在广东深圳。奋发哥,你千万别怪我,我当时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才出此下策的呀!你知道我从小就是个热爱祖国,遵纪守法的好青年!我的确不知道不出庭作证是触犯法律!”
“好了,好了,哥只是吓唬你,我这儿根本没有电话跟踪系统,你以为这儿是美利坚合众国啊!我只是听到你周围人声嘈杂,旁边还有好几个人在说广东鸟语,所以我才猜测你人在广东。还有件事儿要告诉你,不会有谁会追究你法律责任了。”
“什么?” 朝旭听出他话中有话。
“因为施大岭已经死了。”
“什么?”
“施大岭早在三个月前,被同监的四名犯人无故滋事,殴打致死了。”
“什么!?”
“他死了,他的案子也结了,你压根儿不需要再出庭作证了。原来一口咬定是自己杀了人的施篱在施大岭死后,居然又一次推翻前供,一纸诉状告到省高院。法庭经过反复审理调查后认为此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而宣告施大岭、施篱无罪,施篱已经被当庭释放了。”
“……”应朝旭半晌不发一言,他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谢谢你,奋发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谢谢你将近一年来,一直都替我关注这件案子,其实我真的心中有愧……”
“你可能不知道,施篱是抱着她才三个月的女儿走出法庭的。事实上,她是在监狱里发觉自己怀孕后才开始翻供的。换句话说,她也许真是无辜的,只是孩子的出世,激起了她生存的希望,所以她才决意为自己翻案。”
“孩子的生父是谁?”
“你问我,我问谁去?噫,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只是,只是……算了,奋发哥,咱不谈这个了。欢迎你来深圳作客,我在深圳开了一家私人诊所,生意不错的……”
诊所内另一间屋的分机电话旁,香榧儿正举着话筒,聆听了半晌。伴随对方电话挂断,应朝旭的电话也放下之后,她也轻轻搁下了话筒。无意中,她偷听到他们的谈话,不由得百感交集,慨叹世事万变,因果报应,人生无常……,一时间便泪盈眼眶。

应朝旭左右为难,迟疑着要不要将此事转告香榧儿。施大岭死了,香榧儿和自己结婚就不会犯重婚罪了,那么有没有必要让她知道他们现在的实际状况呢?正犹豫着,突然香榧儿走进屋里,满面含羞地说,“朝旭哥,我有件事要同你讲。”香榧儿离开家已经快一年了,但好听的乡音仍象稠浓的糯米一样粘在她的普通话里,愈发显得语音绵软动听。
“伊说来听听看哉。”朝旭也模仿她的诸暨口音,却发觉她眼睛红红的,似有泪光闪动,“伊怎么好象哭过似的,为啥事不开心喽?”
“瞧你乱讲什么呀!人家是刚才剥洋葱皮的时候,不小心弄到眼睛里去了,不信你闻闻看,有股洋葱味儿呢!”说着,便伸过一双如芛尖的手。
“啧啧,好香,好香,明明有股茉莉花的味道嘛。”朝旭将鼻端凑在香榧儿伸过来的纤纤玉指上嗅个不停,难得香榧儿今天这么开心,他自然会逢迎着逗趣一番。
“好了,好了,人家同你讲正经事嘛,你却在这儿嬉皮笑脸、胡说八道。”香榧儿板起脸,正色说道。
应朝旭连忙收敛笑容,也正经起来,“请讲,请讲。我这里,洗耳恭听。”
“是这样子的。”香榧儿突然害羞起来,她忸忸怩怩地说,“你不是三番五次向我求婚吗?我上次到你家去过,你的养母其实蛮慈祥的,你哥嫂待你也蛮不错呀。你难道不想念他们吗?况且,我为爹守孝一年期满,你如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我想,我想……”
香榧儿的脸愈发红润,现出仿佛一年前初见他时的那抹娇羞,令朝旭心动不已。他马上打断她的话,“我知道,我们马上回北京,让亲人们见见你这未来的儿媳。”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应朝旭立马觉得心凉了一大截,“原来你不想嫁给我。”
“不是,也不是。我是想,自己这是二婚,一定要慎之又慎。所以我想先同你定下婚约,希望你回北京跟你大娘和大哥大姐们请示、商量,决定了以后再回深圳,迎娶我。”
“你为什么不陪我一起回北京呢?”
“我担心你大娘、大哥、大姐们瞧不上我。我是一个乡下人,又没念过几年书,再加上又结过婚,带着个孩子,我怕,我怕……”
“我明白了!”应朝旭不由得想起了当初大哥大姐在他们北京临时租下的“陋居”里,责怪他不应该背着家人,在外租房,曾当着她的面,说过一番颇难听的话,也许中伤了香榧儿的自尊心,所以她对待婚事不敢轻举妄动。看来,十七岁的香榧儿的确成熟了。
应朝旭欣然答允了香榧儿这个小小的请求,他捧起她的手在微微渗汗的掌心轻轻一吻,“好吧!我的美人,我一定照办,就请你在深圳静候佳音吧!请放心我一定能说服北京的亲人。到时候,你就等着我和大哥、大姐回来接你吧。对了,我们深圳诊所的生意这么好,何不招他们过来给我们帮忙呢?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你是当家的,什么你都说了算,我一定都听你的,要不你明天就启程吧,我帮你订火车票,还是飞机票?”

当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后,香榧儿将蕊蕊安顿好,早早关了门诊。
朝旭听着她在浴室里沐浴的水响声,心中动荡不安,牵掣不住自己冲动、奔放的思绪。想象到她丰腴,美丽的恫体不久即将属于自己,不由得心旌荡漾。
万籁俱寂的夜里,一个窈窕的身影闪进朝旭的卧室。
他闻到她身上比平常浓郁百倍的,熟悉的茉莉花香;他简直不敢相信指尖已经触到她凝若滑脂的肌肤;他仿佛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全部静止并向同一个地方集中、汇合……。他是那么的局促、稚嫩,这是他头一次这么完整地接触女性。她不急不躁,温宛柔媚的引导他,鼓励他,配合他……。在无比的畅快和幸福中,朝旭完成了他人生第一次的性体验……

2
二十四岁的应朝旭靠原始积累在深圳开诊所发家了,俨然也成了个“万元户”。当然他内心深处,是要感谢他深爱着的香榧儿和她那个倒霉鬼丈夫施大岭的,假如没有施大岭就不会有应朝旭转交给香榧儿她爹遗留给她的二万元存款;假如没有香榧儿,就没有她交给他的第一桶金,让他赚个盆满钵满。
于是应朝旭第二天和香榧儿依依惜别后,生平第一次坐上了民航飞机,这可是香榧儿执意为他定的机票。他就回到了故乡北京,见到了大哥、大嫂,还有仍旧疯疯傻傻的大娘。

哥嫂一见西装革履,绅士打扮的应朝旭出现在眼前,全都一愣。大娘也一路“咆哮”着,扑将过来,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倒在应朝旭怀中哭道:“死鬼啊!死鬼!你咋才回来哟,我盼你把头发都盼白了呀!你被那个法国娼妇勾去了魂,早就把你的结发妻子忘了个干干净净……”
话音未落,大娘就抬起头来,仔细端详着朝旭,原来经过一番“名牌”衣着包装下的朝旭像极了当年留洋的“时髦”父亲,父亲当年最爱穿的也是一身藏青色的西服。这一年来,朝旭被香榧儿常煲的汤汤水水调养得壮实多了,一改往日羸弱、瘦小的体格,而略显魁梧,自然被大娘误认成生父。
“不对,不对,志魁啊,你在外面搞了个洋女人,喝了几年洋墨水,吃了几年洋饭,怎么眼珠子也被染蓝了哩?你是志魁吗?你是,你是……我想想,你怎么那么眼熟呢?你是,你是,我见过你,我一定见过你,只是我年纪大了,记忆不好了,你是谁呢?谁呢……”
乘着大娘神智又陷入了一片混乱的当儿,应朝旭连忙闪身躲开,示意目瞪口呆的哥嫂进屋里去。应朝旭在桌子上一一放下临时在广州白云机场买的昂贵礼品---名牌西服,高级香烟,进口化妆品,居然还有一台价格不菲的“三洋”录音机。
“哥嫂,我发了,我在深圳开了个私人诊所,才一年就赚了钱。我想这次回来一是接你们全家人都过去一起赚钱,二是将大娘的疯病花钱治愈。你们意下如何?”朝旭知道玉倩儿嫂子耳朵背,所以放开喉咙,大声说话。
“嗯?你,你哪儿搞的钱,开了诊所,也就只一年时间……”大哥显然不太相信。
“大哥,你不知道,自从深圳经济特区建立以后,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基地,深圳自1979年迄今,已经率先显示出‘小康’生活水准的雏形。我在深圳目前只能算是个‘万元户’小款,那些从香港过来的投资的款爷身价动辄几十万、上百万,才算上是大老板哩!”应朝旭口若悬河地说着,一年经济特区工作环境的适应,的确让他见识不少,润色不少,他已经深谙金钱的无穷力量。以前家里是太有钱了,所以文革时,才吃了那么大的亏。现如今,这社会可是谁有钱,谁不吃亏喽。他相信金钱可以颠覆一切、毁灭一切,也可以造就一切、改变一切,包括打动全家人的心,治好大娘的病。
“我是问你,你的本钱是打哪儿来的?”大哥也提高了嗓门,表情却由霎时的惊愕依然变回了往日的木然。
“我的本钱是香榧儿出的,事实上,我这趟回京,也跟她有关系。”
“有什么关系?”大哥不假思索,便追问下去,很显然他早就牢牢记住了诸暨妹子香榧儿。
“我这次回来,是向哥嫂,大妈请示--我想结婚,我要娶香榧儿,我将和郑香榧女士结婚。”应朝旭毫不犹豫地一口气说出来。
“哼哼,朝旭弟弟果然聪明,青出于蓝,却胜于蓝。”大哥居然微笑了,不知那笑容是真诚,还是虚假,总之他的笑容跟他的话语一样,教人难以捉摸。
青出于蓝,却胜于蓝?此话怎讲?应朝旭反复回味着这句话,不知何意。良久,突然明白了,原来他是在讥讽他和他的生母。他的法国生母玛丽,可不是就是骗光父亲的钱,然后遗弃他们父子俩的吗?应朝旭勃然大怒,“不,我绝不会抛弃香榧儿的,她是我最心爱的人。我现在所有的财务大权全都交给她一手掌握,我宁肯她抛弃我,而我绝不会弃她而去了。”
“好了,好了,大哥只随便跟你开个玩笑,犯得着这么认真吗?赶紧先吃饭吧,你嫂子今儿炖了鸡汤,估计煨得是火候了。”大哥边说边朝厨房走去。
大娘又摸摸索索地走进房来,呆在一旁窥视应朝旭。朝旭灵机一动,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绝妙的点子和一个熟悉的人名。。
“我叫晨彤,晨彤,你忘了吗?”朝旭神彩奕奕地大声说出这个在心中曾酝酿许久的名字。
“晨彤,晨彤是谁呀?晨彤,晨彤……”大娘使劲从她混乱的记忆中搜索这个既陌生而又似曾熟悉的名字。
“晨彤”的由来就是应朝旭带着香榧儿逃到诸暨县城的那天清晨,望着天边旭日东升,彤光初现,而突然为自己的未来孩子想好的名字。他始终相信,她和香榧儿是会成婚的,他们将来一定会有个孩子,而这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一律都叫“应晨彤”。
“晨彤是你的小女儿香榧儿的患难至交呀,妈您忘了吗?他从前爱上我们家玩,你老骂他‘淘气包’的晨彤呀。瞧他如今在深圳做生意,发了财回北京看望您来了。”大哥不失时机地从旁边补充一句,帮着朝旭圆这道“弥天大谎”。
“大,大,”朝旭知道不能像以前一样,再叫大娘,那是会露馅、穿帮的,可舌头儿又一时没转过弯来,于是索性顺口叫道,“大妈,我是晨彤啊,我以前总是惹您生气,您忘了吗?瞧我现如今不是回来孝顺你了吗?这台是录音机,可以替代咱家的老式留声机了。您闲得发慌的时候,一按这个钮,从这两边的喇叭里就会放出音乐给您解闷儿。按这个钮呢,就会播放广播、京韵大鼓,相声和京剧。”
朝旭边说边将录音机中附带的广播电台打开,一段原汁原味的梅兰芳唱腔霎时清清亮亮地传了出来。喜得大娘手舞足蹈,索性随着京剧唱段,拈着兰花指,咿咿呀呀地边唱边走起了莲花碎步。
小践践首先拍着小巴掌,“嘻嘻”边笑边跟着乐开了;紧接着大嫂“噗哧”一声笑弯了腰;朝旭看得差点将一口烫到喉咙的茶水狂喷出来;最不拘言笑的大哥最后也撑不住了,让一丝笑容浮现在脸颊上。

晚上,身怀有孕的大姐朝文、姐夫赵大勇也闻讯赶回家团聚。
朝旭首先恭祝大姐早生贵子,然后取出已经备好的礼品送给大姐、姐夫。他非常公平,送给大哥、大姐两家人的礼物完全是一式两份,一模一样。谁叫他们是孪生兄妹呢!只是不知大姐已经身怀六甲,于是朝旭补添一个红包,递给大姐,当作是给未出生的小侄子的见面礼。
大姐、姐夫显然对一年后有着突兀变化的朝旭刮目相看。朝旭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将自己在深圳的发家史一一道来。并鼓动全家人都迁往深圳特区谋发展,帮他打理诊所。他许诺除了月薪一千以外,年底还可分红。
这笔酬金在当时是个巨大的诱惑,但突如其来的运动和革命整怕了全家人,谁都不敢贸然辞职,南下闯荡。倒是思想活跃的姐夫赵大勇颇有跃跃欲试的念头,转而被他媳妇一顿臭骂,缩回头去。
大姐委婉地说:“弟弟,不是哥姐、姐夫成心不去帮你,你也知道那一场‘文化大革命’将全家耗成什么样了。如今我们好不容易奔到今天这份安宁的工作和生活,都挺不容易的。商海上只要有你在打拼,能重振我们应家当年的雄风,我们也都知足了。更何况,你要是失败了,下海搁浅了,岸上还有我们一家子呢,总不会让你流落在外,独自漂泊,不管你吧?”
朝旭第一次对大姐,对全家有了颇为全面的认识。第一次对曾经冷若冰霜的大姐有了感激涕零的冲动。
“姐,”他的声音哽咽着,“冲您这句话,我应朝旭没错投胎到应家来,没白姓了咱‘应’家的姓。”
大姐微笑着瞌上眼睑,因为有一种酸疼的感觉直往眼部和鼻腔奔涌。她要强力克制住从未流露过的,在脆弱的神经激发下的久违的眼泪。
大哥、大姐毕竟是一脉相承的双胞胎,大哥立即感应到大姐的那份情感的冲动。他走上前,用力拍拍弟弟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出口,只是在他透明的镜片上仿佛起了一层模模糊糊的白雾,遮掩住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
“大家什么也别说了,大哥大嫂,大姐姐夫,咱们陪着大娘去‘全聚德’烤鸭店大撮一顿,怎么样?”
“好!”朝旭的提议迎得了全家人的一致同意。
在酒席上,应朝旭趁热打铁,提出了和香榧儿的婚约。全家人包括大娘在内,居然都毫无异议,这让朝旭心中仿佛吃下一颗定心丸。

3
回家的路上,他兴奋得觉着仿佛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赶忙找到一处公用电话,往深圳的诊所拔过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甜美的女中音,却是十八岁的值班护士小梅,她说郑香榧要她留口信给自己,她来不及通知自己,率先回老家诸暨处理相关事务去了。
处理相关事务?什么相关事务?是了,她一定是去找施大岭办离婚证去了,她诚心要嫁给我应朝旭,但一定要事先将她的旧婚姻理清楚。看来香榧儿真是个有心人。只是她却不知道,家乡已发生重大变故--施大岭被同监犯人殴打致死,施篱又生下一个女婴……她羸弱的双肩能背负得起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吗?本来决定办完事从北京回深圳后,告知她家乡所发生的一系列变故,然后再陪她去诸暨共同来处理这一切的。没想到,她的行动如此迅速。
“怎么啦,郑香榧不在深圳吧?”一旁的大哥关切地问道。
“嗯,她独自一人回诸暨了,我真担心她。”朝旭望望大哥,便将从诸暨到深圳发生的所有事情全说出来。
大哥无奈地摇晃着脑袋,“真是天涯一对同命鸟,施大岭与施篱,你和郑香榧,相爱得都那么艰难。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呀!既生爱,又何有恨呢?既生恨,又何来情呢?”
朝旭被大哥的一番神神叨叨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哥,你说的话好高深呀!我怎么听不太明白?”
“高深吗?不明白吗?也许每个人都要经历一段轰轰烈烈的情劫,才能真正长大,所幸是‘情劫而非浩劫’。假如你有了一番想爱不敢爱,想恨不会恨的亲身感受。欲走还留,欲说还休,欲罢不能,欲爱不能,你就会体味人生了。唉!”
听着大哥的一声叹息,朝旭蓦然想起许多年以前。那时的大哥才刚满十八岁,斯文腼腆,学生味儿十足,他好象暗地里,偷偷喜欢上班里一个娇小纤细的女同学。文革没开始之前,还常带这个名叫苗贝贝的女同学来家里玩。记忆中,她最爱吃奶奶做的熬饼果子。
一对儿少男少女情投意合,如果沿着这条铺满鲜花的道路一如既往地走下去,最终会共同步入结婚的殿堂。但残酷的年代到来了,残酷的斗争到来了,残酷的命运也终于降临了。
满大街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席卷着北京城,一群戴着红袖章,狂喊“造反有理”的红卫兵小将呼啸而来,蜂拥而至。应家大院一家老小被揪出来批斗,一群唇上还长着绒毛的半大孩子肆无忌惮地在应家翻箱倒柜。
在红卫兵人群最后始终躲着一个熟悉的小身影,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却迟迟不敢露面。
六岁的小朝旭惊恐地在人群中穿梭,躲避。终于发觉了藏在后面的,毫不起眼的苗贝贝。他满以为遇见了救星,欣喜地上前扯住她的衣角央求,“贝贝姐姐,快救救我,救救奶奶和我们全家。我们都是好人,你知道的,贝贝姐姐,你快去告诉他们。”
贝贝姐姐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她一动不动,像根本不认识他一样。突然一个造反头子发觉了小朝旭,他冲到他跟前露出大暴牙,一声狂吼:“狗崽子,国民党反动派的狗崽子在这儿哪!”
小朝旭吓得一个趄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等着贝贝姐姐上前拉他起来,并像往常那样替他拍打干净身上的尘土。但她没有,她缩着肩膀躲在一角,不时挥动着手中的小红旗,像风中微弱摇曳的一根小草。她甚至一不留神低头瞥了一眼小朝旭和大哥应朝隽,便迅疾躲闪开。那种凄凉、哀怨和无奈的眼神是小朝旭当时不能读懂的,却是应朝隽此生此世都难以忘怀的。
原以为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全力拥护“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进步青年苗贝贝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出身,没想到她的家庭并不是又“红”又“专”的,噩运终于也降临到她头上。
当她和知识分子出身的父母双亲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捆绑着押到批判台上时,应志魁正好带着弟妹在扫大街,亲眼目睹了那悲惨的一幕---苗教授被造反派用一本厚辞海砸倒在地,贝贝的母亲瞬间就昏厥过去了。五花大绑的苗贝贝则被捆在木柱子上接受审训。粗硬的麻绳肋进她细嫩的皮肉中,勾勒出玲珑剔透的身躯。
她低垂着头,任散乱的发丝遮掩住姣好的面庞,仿佛已经没有任何知觉。
造反头头用带色的眼光斜睨着她,上前拿一根食指勾起她的下巴,用抑扬顿挫的声调训斥道:“你父亲是革命队伍中的败类,你母亲是社会主义的流毒,而你是人民群众的渣滓 。你父母已经是五毒俱全了,轮到你,还死不认罪,死不悔改,跟国民党反动派‘黑五类’之流,勾搭成奸……”
台上还在长篇大论,例数着苗贝贝的“劣迹”。大哥应声魁连忙带着弟妹撤到另一处偏僻街道上,继续清扫地面。
小朝旭帮忙干的活就是拿着撮箕装垃圾,他隐约看到有一两颗晶莹的水滴遗落在大哥埋头扫过的地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瞬间又被随风拂过的漫天尘土淹没……

当晚勾起这番沉痛往事的回忆后,大哥就病倒了,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玉倩儿嫂子赶紧为他往厂里请了假。
翌日,应朝旭来到大哥病榻前,紧握着他枯瘦的手指,久久却说不出一句可以安慰的话语。大哥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别管我,我就这不能自揭创疤的臭毛病。得了,得了,甭管我,
赶紧去追你媳妇去吧!”
应朝旭含泪点点头,道声“多保重。”便辞别了哥嫂、大姐、姐夫和大娘,只身前往诸暨。


4
在诸暨施大岭遇害的看守所内,应朝旭详细了解了他被殴致死的详细经过。刚入监舍的第一天,施大岭面对四周的灰墙铁镣,就陷入了恐惧与自闭。一进牢门,便有三双阴森的“狼眼”狠毒地瞪视着他,没等他缓过神来,三名原本就因作奸犯科被叛处有期徒刑或劳教的罪犯就向他围攻过来。
三名罪犯堪称“狱霸”,在看守所内极其霸道专横,对初来乍来的施大岭,立马来了个“下马威”。为首的当头一脚,将施大岭踢得“眼冒金星”,旁边两个左右开弓,对谁他的胸部腹部一顿狂揍……
此后将近一年内,监所的犯人总无故滋事,肆意殴打顶着“和丈母娘通奸并害死丈人”罪名的施大岭。他根本不敢举报,否则将会招致更恶毒的攻击和侵袭,狱外也没有任何人知道施大岭所蒙受的苦难。
他经常抚着满身伤痕,想到这也许就是老天给予我的惩罚。于是在经受过无数次痛殴后的某一天,他狂吼一声,该是结束的时候了,就让我下地狱吧!他像一头暴怒的雄狮,朝继续向他施虐的那三名犯人反扑过去。怎奈寡不敌众,他们用拳击,用脚踹,拖住他往墙上猛撞……一轮接一轮的连番痛殴,终于最后致命一拳打在施大岭的太阳穴处。等狱管人员发觉后送医院时,他已经奄奄一息,却始终意志清醒地叫唤着一个人的名字,要见她最后一面,他要见的正是他的同案犯--施篱。
可真巧了,施篱此刻也在这家与监犯对口的医院生产。本着人道主义的立场,监管人员准许施大岭临死前见了女囚施篱。
两人见面时,施大岭却说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这句话也许只有施篱能听懂,“你真傻,谁要你去承担‘莫须有’的罪名呢?我们迟早一天会清白地走出去的。只是可能到那天能活着出去的,只有你了。求你出去了,在我俩的‘苎麻伊甸园’下面取出我的遗物,一半你留着,一半分给香榧儿。”
终于,施大岭含笑瞌上了双眼。留下恸哭不已的施篱,于当晚凌晨顺利产下一女婴……
杀人者必偿命,省高级人民法院依法审理了此案,对参与殴打并致死施大岭的三名被告及七名帮凶依法终审裁定,三名被告目无法纪,胆大妄为,在看守所羁押期间不思悔改,故意伤害同监犯人,造成他人死亡的严重后果,其行为均已造成故意伤害罪,根据导致施大岭死亡之后果的手段不同,三名主犯被分别判处死刑、无期徒刑和有期徒刑十二年,其它七名帮凶也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四年不等。
后来,在应朝旭的奔走努力下,该看守所的管理人员因玩忽职守导致命案发生,也同样受到了相应的治裁和严厉处分。
虽然耽搁了与香榧儿见面的时间,但应朝旭总算心安理得了。起码他觉得自己最后尽了一点微薄之力,替施大岭讨回了些公道,告慰了他的在天之灵。
不管他有没有真的参与杀害郑茶,当然,这始终是个